後梁紀一

起強圉單閼(丁卯),盡著雍執徐(戊辰)七月,凡一年有奇。

朱氏本碭山人。碭山,戰國時屬梁地。太祖以宣武節度使創業,宣武軍治汴州,古大梁也;寖益強盛,進封梁王,國遂號曰梁。通鑑以前紀已有蕭梁,故稱曰後梁。


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上

姓朱氏,名溫,宋州碭山午溝里人。背黃巢歸唐,賜名全忠。卽位,改名晃。

開平元年(丁卯、九〇七年)是年四月卽位,始改元。

1春,正月,辛巳,梁王休兵于貝州。自滄州還,休兵貝州,且因魏博糧餉也。

2淮南節度使兼侍中、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旣得江西,謂幷鍾匡時也。事見上卷天祐三年。驕侈益甚,謂節度判官周隱曰:「君賣人國家,何面復相見!」遂殺之。以隱言其不克負荷,欲屬國於劉威也。事見上卷天祐二年。復,扶又翻。由是將佐皆不自安。旣逐王茂章,又殺周隱,宜餘人之不自安也。

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將兵屯上高,上高在洪州高安縣界,宋置上高縣,屬筠州,在州西南九十五里。宋白曰:上高縣本高安縣之上鎭,以地形高上,故曰上高。南唐昇元中立上高場,保大十年升爲縣。師周與湖南戰,屢有功,渥忌之。師周懼,謀於綦章曰:「馬公寬厚,謂馬殷也。吾欲逃死焉,可乎?」章曰:「茲事君自圖之,吾舌可斷,不敢泄!」斷,都管翻。師周遂奔湖南,章縱其孥使逸去。路振九國志:呂師周父珂以勇敢事楊行密,累有功,拜黑雲都指揮使。珂卒,師周代之,自言「三代將家不可保富貴」,每恣爲盃的,醉必起舞,或擊節狂歌,慷慨泣下。行密聞而疑之,密使人偵其動靜。師周不自安,乃謀於綦章而奔湖南。據此則爲渥所疑,非行密也。孥,音奴,子也。師周,揚州人也。

渥居喪,居其父行密之喪也。晝夜酣飲酣,戶甘翻,樂飲也,湛嗜也。應劭曰:洽也。張晏曰:中酒也。作樂,句斷。然十圍之燭以擊毬,一燭費錢數萬。或單騎出遊,從者奔走道路,不知所之。從,才用翻。之,往也。左、右牙指揮使張顥、徐溫泣諫,蜀註曰:牙者,旗名,執牙者因以名之。分左、右隊,故稱左、右牙。余謂牙兵以衞府牙。渥怒曰:「汝謂我不才,何不殺我自爲之!」二人懼。渥選壯士,號「東院馬軍」,廣署親信爲將吏;所署者恃勢驕橫,橫,戶孟翻。陵蔑勳舊。顥、溫潛謀作亂。渥父行密之世,有親軍數千營於牙城之內,蜀註曰:古者軍行有牙,尊者所在。後人因以所治爲衙,曰牙城,卽衙城也。渥遷出於外,以其地爲射場,顥、溫由是無所憚。史言楊渥自去其爪牙。

渥之鎭宣州也,天祐元年,楊渥鎭宣州,二年召爲嗣。命指揮使朱思勍、范思從、陳璠將親兵三千;勍,渠京翻。璠,音番。及嗣位,召歸廣陵。顥、溫使三將從秦裴擊江西,因戍洪州,誣以謀叛,命別將陳祐往誅之。史言張顥、徐溫又翦去渥之爪牙。祐間道兼行,間,古莧翻。六日至洪州,微服懷短兵徑入秦裴帳中,裴大驚,祐告之故,告之以所以徑入之故。乃召思勍等飲酒,祐數思勍等罪,數,所具翻;下因數同;俗從所主翻。執而斬之。渥聞三將死,益忌顥、溫,欲誅之。丙戌,渥晨視事,顥、溫帥牙兵二百,露刃直入庭中,帥,讀曰率。渥曰:「爾果欲殺我邪?」對曰:「非敢然也,欲誅王左右亂政者耳!」因數渥親信十餘人之罪,曳下,以鐵檛擊殺之檛,側瓜翻。考異曰:歐陽「四年正月,渥視事,陳璠等侍側。溫、顥擁牙兵入,拽璠等下,斬之。渥不能止,由是失政。」按璠等已死於宣州。今從十國紀年。按通鑑本文,「宣州」當作「洪州」謂之「兵諫」左傳:鬻拳強諫楚子,不從;臨之以兵,懼而從之,遂自刖也。張顥、徐溫以兵諫自文,鬻拳之罪人也。諸將不與之同者,顥、溫稍以法誅之,於是軍政悉歸二人,渥不能制。爲顥、溫弒渥張本。

3初,梁王以河北諸鎭皆服,唯幽、滄未下,故大舉伐之,欲以堅諸鎭之心。旣而潞州內叛,王燒營而還,事見上卷天祐三年。還,從宣翻,又如字。威望大沮。沮,在呂翻。恐中外因此離心,欲速受禪以鎭之。丁亥,王入館于魏,館,古玩翻。有疾,臥府中;〔章:十二行本「中」下有「魏博節度使」五字;乙十一行本同;孔本同。〕羅紹威恐王襲之,入見王曰:「今四方稱兵爲王患者,皆以翼戴唐室爲名,王不如早滅唐以絕人望。」王雖不許而心德之,乃亟歸。亟,紀力翻。壬寅,至大梁。

甲辰,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貽矩至大梁勞王,勞,力到翻。貽矩請以臣禮見,見,賢遍翻。王揖之升階,貽矩曰:「殿下功德在人,三靈改卜,三靈,天、地、人之靈也。言天、地、人之心皆已去唐室,改卜君而命之。皇帝方行舜、禹之事,臣安敢違!」乃北面拜舞於庭。王側身避之。貽矩還,言於帝曰:「元帥有受禪之意矣!」帝乃下詔,帝,皆謂唐昭宣帝。元帥,謂梁王。以二月禪位于梁。又遣宰相以書諭王;王辭。

4河東兵猶屯長子,欲窺澤州。九域志:長子,西南至澤州一百四十里。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、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。宋太宗皇帝太平興國元年始改保義軍爲保平軍,避藩邸舊名也。此因史臣避廟諱而書之。然觀令康懷貞發京兆、同華兵屯晉州,則恐自鄜州而東發兩鎭兵屯晉州。蓋懷貞若自邢州發京兆、同華兵,道里隔涉,邢州與潞州相近,亦當備河東兵之來,無緣使懷貞離邢州而屯晉州。竊謂「保平」亦當作「保大」。據歐史·懷英傳亦書「保義」,蓋以美原之捷方除保義節。朱全忠急於篡唐,未暇舉兵攻潞州,自備而已,故潞州益得以嚴備。

5二月,唐大臣共奏請昭宣帝遜位。壬子,詔宰相帥百官詣元帥府勸進;梁王建元帥府于大梁。相帥,讀曰率。王遣使卻之。於是朝臣、藩鎭乃至湖南、嶺南上牋勸進者相繼。朝,直遙翻。上,時掌翻。

6三月,癸未,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爲北路行軍都統,將兵擊幽州。擊劉仁恭也。

7庚寅,唐昭宣帝詔薛貽矩再詣大梁諭禪位之意,又詔禮部尙書蘇循齎百官牋詣大梁。

8鎭海、鎭東節度使吳王錢鏐遣其子傳璙、傳瓘討盧佶於溫州。璙,力小翻,又力弔翻。佶,其吉翻。

9甲辰,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于梁。考異曰:實錄、薛居正五代史唐餘錄皆云四月,唐帝御札敕宰臣張文蔚等備法駕奉迎梁朝,而無日。五代通錄云四月丁未。丁未,四月一日也。舊唐書云三月甲辰。甲辰,三月二十七日也。唐年補錄:三月二十七日甲子降此御札,四月戊辰朱全忠卽位。尤爲差誤。按此年三月戊寅朔,四月丁未朔。今從舊唐書以攝中書令張文蔚爲册禮使,禮部尙書蘇循副之;冊禮使,奉傳禪冊寶,押金吾仗衞、太常鹵簿等。攝侍中楊涉爲押傳國寶使,唐有傳國八寶。武后惡璽字,改爲寶,其受命傳國八寶並改雕寶字。翰林學士張策副之;御史大夫薛貽矩爲押金寶使,唐六典曰:天子八寶,其用以玉,其封以泥。皇后及太子之信曰寶,其用以金。尙書左丞趙光逢副之;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。唐六典:大駕備五輅,五輅皆有副車;又有指南車、記里鼓車、白鷺車、鸞旗車、辟惡車、皮軒車、耕根車、安車、四望車、羊車、黃鉞車、豹尾車,屬車一十有二。若法駕則減五副輅,白鷺、辟惡、安車、四望車,四分屬車之一。帥,讀曰率。

楊涉子直史館凝式貞觀三年,置史館於門下省,以他官兼領,或卑位有才者亦以直館稱,以宰相涖脩撰。天寶後,他官兼史職者曰史館脩撰,初入爲直館。元和元年,宰臣裴垍建議,登朝領史職者爲脩撰,以官高人判館事,未登朝者爲直館。言於涉曰:「大人爲唐宰相,而國家至此,不可謂之無過。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,雖保富貴,柰千載何!盍辭之!」璽,斯氏翻。綬,音受。載,子亥翻。考異曰:陶岳五代史補曰:「凝式恐事泄,卽日佯狂,時謂之『風子』。」周世宗實錄凝式本傳,仕梁未嘗有疾;唐同光初知制誥,始以心疾罷。明宗時及清泰帝末,俱以心恙罷官。天福初致仕在洛,有「風子」之號。非梁初佯狂也。今不取。涉大駭曰:「汝滅吾族!」神色爲之不寧者數日。楊涉之相也,知必爲凝式之累;今乃駭凝式之言,何邪?爲,于僞翻。

策,敦煌人。敦,徒門翻。光逢,隱之子也。趙隱見二百五十二卷懿宗咸通之十三年。

10盧龍節度使劉仁恭,驕侈貪暴,常慮幽州城不固,築館於大安山,:幽州西有名山曰大安山。曰:「此山四面懸絕,可以少制衆。」其楝宇壯麗,擬於帝者。選美女實其中。與方士鍊丹藥,求不死。悉斂境內錢,瘞於山顚;令民間用菫泥爲錢。瘞,於計翻。菫,几隱翻。菫泥,黏土也。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,自采山中草木爲茶,鬻之。

仁恭有愛妾羅氏,其子守光通焉。仁恭杖守光而斥之,不以爲子數。不齒之於諸子之列。李思安引兵入其境,所過焚蕩無餘。夏,四月,己酉,直抵幽州城下。仁恭猶在大安山,城中無備,幾至不守。幾,居依翻。守光自外引兵入,登城拒守;又出兵與思安戰,思安敗退。守光遂自稱節度使,令部將李小喜、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。仁恭遣兵拒戰,爲小喜所敗。敗,補邁翻。虜仁恭以歸,囚於別室。仁恭將佐及左右,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。惡,烏路翻。

銀胡䩮都指揮使王思同帥部兵三千,䩮,盧谷翻。胡䩮,箭室也。帥,讀曰率。山後八軍巡檢使李承約帥部兵二千盧龍以嬀、檀、新、武四州爲山後。奔河東;奔李克用。守光弟守奇奔契丹,未幾,亦奔河東。幾,居豈翻。爲劉守奇引河東兵伐燕張本。河東節度使晉王克用以承約爲匡霸指揮使,思同爲飛騰指揮使。思同母,仁恭之女也。匡霸、飛騰,皆晉王所置軍都之號。

11〔章:十二行本「梁」上有「庚戌」二字;乙十一行本同;退齋校同。〕王始御金祥殿,王溥五代會要:梁受禪都大梁,改正衙殿爲崇元殿,東殿爲玄德殿,內殿爲金祥殿,萬歲堂爲萬歲殿,門如殿名。薛曰:梁自謂以金德王,又以福建上獻鸚鵡,諸州相繼上白烏、白兔洎白蓮之合蒂者,以爲金行應運之兆,故名殿曰金祥。受百官稱臣,此梁所自置百官也。下書稱敎令,自稱曰寡人。辛亥,令諸牋、表、簿、籍皆去唐年號,但稱月、日。去,羌呂翻。丙辰,張文蔚等至大梁。

12盧佶聞錢傳璙等將至,將水軍拒之於青澳。青澳在溫州東北海中,俗謂之青澳門。由青澳門而進舟則入溫州,其外則大洋也。澳,烏到翻。海之隈厓曰澳。錢傳瓘曰:「佶之精兵盡在於此,不可與戰。」乃自安固捨舟,間道襲溫州。安固,後漢之章安也。間,古莧翻。戊午,溫州潰,擒佶斬之。天祐二年,盧佶陷溫州,至是敗亡。吳王鏐以都監使吳璋爲溫州制置使,監,古銜翻。命傳璙等移兵討盧約於處州。

13壬戌,梁王更名晃。更,工衡翻。薛曰:時將受禪,下敎以本名二字異帝王之稱,故改名。王兄全昱聞王將卽帝位,謂王曰:「朱三,爾可作天子乎!」

甲子,張文蔚、楊涉乘輅自上源驛從册寶,諸司各備儀衞鹵簿前導,百官從其後,此唐之百官。從,才用翻。至金祥殿前陳之。王被袞冕,被,皮義翻。卽皇帝位。張文蔚、蘇循奉册升殿進讀,楊涉、張策、薛貽矩、趙光逢以次奉寶升殿,讀已,已者,畢也。降,帥百官舞蹈稱賀。帥,讀曰率。帝遂與文蔚等宴於玄德殿。帝舉酒曰:「朕輔政未久,此皆諸公推戴之力。」文蔚等慚懼,府伏不能對,獨蘇循、薛貽矩及刑部尙書張禕禕,許韋翻。盛稱帝功德宜應天順人。

帝復與宗戚飲博於宮中,宗,同姓也;戚,異姓之親也。復,扶又翻。酒酣,朱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迸散,鮑宏博經曰:楚辭琨蔽象碁有六博。琨蔽,玉箸也,各投六箸,行六棊,故云六博。用十二棊,六棊白,六棊黑,所擲頭謂之瓊。瓊有五采,刻爲一畫者謂之塞,刻爲兩畫者謂之白,刻爲三畫者謂之黑。不刻者,五塞之間,謂之五塞。據歐,此所謂投瓊,卽骰子也。迸,北孟翻。考異曰:王仁裕玉堂閒話曰:「骰子數匝,廣王全昱忽駐不擲,顧而白梁祖,再呼『朱三』,梁祖動容。廣王曰:『你愛他爾許大官職,久遠家族得安否?』於是大怒,擲戲具於階下,抵其盆而碎之,暗嗚眦睚,數日不止。」今從王禹偁五代史闕文睨帝曰:「朱三,汝本碭山一民也,從黃巢爲盜,天子用汝爲四鎭節度使,梁王始兼四鎭,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天復元年。富貴極矣,柰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,唐武德元年受禪,歲在著雍攝提格,禪位于梁,歲在強圉單闕,享國二百九十年。自稱帝王!行當族滅,奚以博爲!」帝不懌而罷。

乙丑,命有司告天地、宗廟、社稷。丁卯,遣使宣諭州、鎭。皆言受禪於唐也。戊辰,大赦,考異曰:梁實錄編遺錄、薛唐餘錄皆不云大赦;今從歐陽改元,改元開平。國號大梁。奉唐昭宣帝爲濟陰王,曹州濟陰郡。濟,子禮翻。皆如前代故事;唐中外舊臣官爵並如故。以汴州爲開封府,命曰東都;以故東都爲西都;廢故西京,以京兆府爲大安府,置佑國軍於大安府。唐以長安爲西京,洛陽爲東京。今梁都大梁,在洛陽之東,故以洛陽爲西都,大梁爲東都,而以長安爲大安府。更名魏博曰天雄軍。通鑑二百六十四卷昭宗天祐元年四月,已書「更命魏博曰天雄軍」,蓋亦出朱全忠之意,此複出也,但未知更軍額的在何年。更,工衡翻。遷濟陰王于曹州,栫之以棘,左傳語。栫,在甸翻,圍也。使甲士守之。

14辛未,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爲楚王。馬殷不由郡王,徑封國王,卽位之初特恩也。

15以宣武掌書記、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,梁崇政院卽唐樞密院之職,後遂廢樞密院入崇政院。似備顧問,參謀議,於禁中承上旨,宣於宰相而行之。宰相非進對時有所奏請及已受旨應復請者,皆具記事因崇政院以聞,得旨則復宣於宰相。翔爲人沈深沈,持林翻。有智略,在幕府三十餘年,僖宗光啓間,敬翔入汴幕,至此時二十年,史誤以「二十」「三十」耳。軍謀、民政,帝一以委以之。翔盡心勤勞,晝夜不寐,自言惟馬上乃得休息。帝性暴戾難近,近,其靳翻。人莫能測,惟翔能識其意趣。或有所不可,翔未嘗顯言,但微示持疑;帝意已悟,多爲之改易。爲,于僞翻。禪代之際,翔謀居多。

16追尊皇高祖考、妣以來皆爲帝、后;五代會要:梁以舜臣朱虎爲始祖,四十二代至黯,追尊肅祖宣元皇帝,妃范氏諡宣僖皇后;黯子茂琳諡敬祖光獻皇帝,妃楊氏諡孝皇后;茂琳子信諡憲祖昭武皇帝,妃劉氏諡昭懿皇后,信子誠。皇考誠爲烈祖文穆皇帝,妣王氏爲文惠皇后。

17初,帝爲四鎭節度使,凡倉庫之籍,置建昌院以領之;至是,以養子宣武節度副使友文爲開封尹、判院事,掌凡國之金榖。友文本康氏子也。

18乙亥,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。李克用稱唐官,用唐年號,豈梁得而削奪之哉!史姑書梁之初政耳。是時惟河東、鳳翔、淮南稱「天祐」,西川稱「天復」年號;天復四年,梁王劫唐昭宗遷洛,改元曰天祐。河東、西川謂劫天子遷都者梁也,天祐非唐號,不可稱,乃稱天復五年。是歲梁滅唐,河東稱天祐四年,西川仍稱天復。餘皆稟梁正朔,稱臣奉貢。

蜀王與弘農王移檄諸道,淮南楊渥爵弘農王。云欲與岐王、晉王會兵興復唐室,卒無應者。卒,子恤翻。蜀王乃謀稱帝,下敎諭統內吏民;又遺晉王書云:遺,唯季翻。「請各帝一方,俟朱溫旣平,乃訪唐宗室立之,退歸藩服。」晉王復書不許,曰:「誓於此生靡敢失節。」史言李克用雖出於夷狄而終身爲唐臣,亦天性之忠純也。

唐末之誅宦官也,詔書至河東,晉王匿監軍張承業於斛律寺,斬罪人以應詔。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宗天復三年。斛律寺,蓋高齊建霸府於晉陽,斛律氏貴盛時所立。至是,復以爲監軍,待之加厚,承業亦爲之竭力。爲,于僞翻。

岐王治軍甚寬,待士卒簡易。治,直之翻。易,以豉翻。有告部將符昭反者,岐王直詣其家,悉去左右,熟寢經宿而還;還,從宣翻。由是衆心悅服;然御軍無紀律。及聞唐亡,以兵羸地蹙,羸,倫爲翻。不敢稱帝,但開岐王府,置百官,名其所居爲宮殿,妻稱皇后,李茂貞自爲岐王,而妻稱皇后,妻之貴踰於其夫矣。卒伍之雄,乘時竊號,私立名字以相署置,豈可與之言禮乎哉!將吏上書稱牋表,鞭、扇、號令多擬帝者。鞭,鳴鞭;扇,雉尾扇也。唐制:天子視朝,從禁中出則鳴鞭傳警;旣出西序門索扇,扇合,天子升御座;扇開,百官畢朝。

鎭海節度判官羅隱說吳王鏐舉兵討梁,說,式芮翻。曰:「縱無成功,猶可退保杭、越,自爲東帝;柰何交臂事賊,爲終古之羞乎!」鏐始以隱爲不遇於唐,必有怨心,及聞其言,雖不能用,心甚義之。

19五月,丁丑朔,以御史大夫薛貽矩爲中書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
20加武順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,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,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。

21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,好,呼到翻。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。頎,渠希翻。

初,契丹有八部,歐陽修曰:契丹君長曰大賀氏,後分爲八部:一曰但利皆部,二曰乙室活部,三曰實活部,四曰納尾部,五曰頻沒部,六曰內會雞部,七曰集解部,八曰奚嗢部。部之長號大人。路振九國志:契丹,古匈奴之種也。代居遼澤之中,潢水南岸,南距榆關一千一百里,榆關南距幽州七百里。考異曰:蘇逢吉漢高祖實錄曰:「契丹本姓大賀氏,後分八族:一曰利皆邸,二曰乙失活邸,三曰實活邸,四曰納尾邸,五曰頻沒邸,六曰內會雞邸,七曰集解邸,八曰奚嗢邸。管縣四十一,縣有令。八族之長,皆號大人,稱刺史,常推一人爲王,建旗鼓以尊之。每三年,第其名以相代。」莊宗列傳曰:「咸通末,其王曰習爾,疆士稍大,累來朝貢。光啓中,其王曰欽德,乘中原多故,北邊無備,遂蠶食諸部,達靼、奚、室韋之屬,咸被驅役。」漢高祖實錄唐餘錄皆曰:「僖、昭之際,其王邪律阿保機怙強恃勇,距諸族不受代,自號天皇王。後諸族邀之,請用舊制。保機不得已,傳旗鼓,且曰:『我爲長九年,所得漢人頗衆,欲以古漢城領本族,率漢人守之,自爲一部。』諸族諾之。俄設策復併諸族,僭稱皇帝,土地日廣。大順中,後唐武皇遣使與之連和,大會於雲州東城,延之帳中,約爲昆弟。」莊宗列傳又曰:「及欽德政衰,阿保機族盛,自稱國王。天祐二年,大寇我雲中。太祖遣使連和,因與之面會於雲州東城,延入帳中,約爲兄弟,謂曰:『唐室爲賊臣所篡,吾以今冬大舉,弟助我精騎二萬,同收汴、洛。』保機許諾。保機旣還,欽德以國事傳之。」賈緯備史云:「武皇會保機故雲州城,結以兄弟之好。時列兵相去五里,使人馬上持盃往來,以展酬酢之禮。保機喜,謂武皇曰:『我蕃中酋長,舊法三年則罷,若他日見公,復相禮否?』武皇曰:『我受朝命鎭太原,亦有遷移之制,但不受代則可,何憂罷乎!』保機由此用其敎,不受諸族之代。」趙志忠虜庭雜紀云:「太祖諱億,番名阿保謹,又諱斡里。太祖生而智,八部落主愛其雄勇,遂退其舊主阿輦氏歸本部,立太祖爲王。」又云:「凡立王,則衆部酋長皆集會議,其有德行功業者立之。或災害不生,羣牧孳盛,人民安堵,則王更不替代;苟不然,其諸酋長會衆部別選一名爲王;故王以番法,亦甘心退焉,不爲衆所害。」又曰:「有韓知古、韓潁、康枚、王奏事、王郁,皆中國人,共勸太祖不受代。」新唐書載契丹八部名與漢高祖實錄所載八部名多不同,蓋年祀相遠,虜語不常耳,其實一也。阿保機云「我爲長九年」,則其在國不受代久矣,非因武皇之敎也。今從漢高祖實錄。又唐餘錄前云「乾寧中,劉仁恭鎭幽州,保機入寇,仁恭擒其妻兄述律阿鉢,由此十餘年不能犯塞」,下乃云「大順中與武皇會於雲中」,按大順在乾寧前,乾寧二年仁恭方爲幽州節度,大順中未也。又武皇謂曰:「唐室爲賊臣所篡,吾以今冬大舉。」此非大順中事,唐餘錄誤也。又編遺錄「開平二年五月,契丹王阿保機及前國王欽德貢方物。」然則於時七部猶在也。部各有大人,相與約,推一人爲王,建旗鼓以號令諸部,每三年則以次相代。咸通末,有習爾者爲王,土宇始大。其後欽德爲王,乘中原多故,時入盜邊。及阿保機爲王,尤雄勇,五姓奚五姓奚,一阿會部,二處和部,三奧失部,四度稽部,五元俟折部,各有辱紇主爲之酋領。歐陽修曰:奚當唐末居陰涼川,在營府之西,幽州之西北,皆數百里,分居陰涼川,東去營府五百里,西南去幽州九百里,東南接海,山川三千里。後徙居琵琶川。及七姓室韋、室韋本有二十餘部,其近契丹者七姓。達靼咸役屬之。阿保機姓邪律氏,史·四夷附錄曰:阿保機以其所居橫帳地名爲姓,曰世里。世里,譯者謂之邪律。恃其強,不肯受代。久之,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,七部劫之於境上,求如約。如三年一代之約。阿保機不得已,傳旗鼓,且曰:「我爲王九年,得漢人多,請帥種落帥,讀曰率。種,章勇翻。居古漢城,與漢人守之,別自爲一部。」七部許之。漢城,故後魏滑鹽縣也。漢志,滑鹽縣屬漁陽郡。後漢明帝改曰鹽田。水經註:大榆河自密雲城南東南流,逕後魏安州舊漁陽郡之滑鹽縣南。滑鹽,世謂之斛鹽城,西北去禦夷鎭二百里。歐陽修曰:漢城在炭山東南欒河上。宋白曰:契丹居遼澤之中,潢水南岸。遼澤去渝關一千一百三十里,渝關去幽州一百七十四里。其地東南接海,東際遼河,西包冷陘,北界松陘山。東西三千里,地多松柳,澤多蒲葦。阿保機居漢城,在檀州西北五百五十里。城北有龍門山,山北有炭山,炭山西是契丹、室韋二界相連之地。其地灤河上源,西有鹽泊之利,則後魏滑鹽縣也。地宜五縠,有鹽池之利。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,復倂爲一國。又北侵室韋、女眞,女眞,肅愼氏之遺種,黑水靺鞨卽其地也。入遼東著籍者號熟女眞,界外野處者號生女眞,極邊遠者號黃頭女眞。西取突厥故地,擊奚,滅之,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。監,古銜翻。東北諸夷皆畏服之。

是歲,阿保機帥衆三十萬寇雲州,晉王與之連和,面會東城,約爲兄弟,延之帳中,縱酒,握手盡歡,約以今冬共擊梁。考異曰:唐太祖紀年錄「太祖以阿保機族黨稍盛,召之。天祐二年五月,阿保機領其部族三十萬至雲州東城,帳中言事,握手甚歡,約爲兄弟,旬日而去。留男骨都舍利、首領沮禀梅爲質,約冬初大舉渡河反正,會昭宗遇盜而止。」歐陽曰:「梁將篡唐,晉王李克用使人聘于契丹,阿保機以兵三十萬會克用於雲州東城,握手約爲兄弟,期共舉兵擊梁。」按雲州之會,莊宗列傳、薛皆在天祐四年,而紀年錄獨在天祐二年;又云「約今年冬同收汴、洛,會昭宗遇盜而止」。如此則應在天祐元年昭宗崩已前,不應在二年也。且昭宗遇盜則尤宜興兵討之,何故止也!按武皇云「唐室爲賊臣所篡」,此乃四年語也;其冬武皇寢疾,蓋以此不果出兵耳。今從之。或勸晉王:「因其來,可擒也,」王曰:「讎敵未滅而失信夷狄,自亡之道也。」阿保機留旬日乃去,晉王贈以金繒數萬。阿保機留馬三千匹,雜畜萬計以酬之。阿保機歸而背盟,更附于梁,繒,慈陵翻。畜,許救翻。背,蒲妹翻。更,工銜翻。遣使通好,是附梁也。晉王由是恨之。通鑑唐紀「李克用」,君臣之分也;於梁紀「晉王」,敵國之體也。吳、蜀義例同。

22己卯,以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爲魏王;鎭海、鎭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爲吳越王;加清海節度使劉隱、威武節度王審知兼侍中,「威武節度」之下當有「使」字。仍以隱爲大彭王。自宋武帝以彭城之裔興於江南,後多以彭城之劉爲名族。劉隱封大彭王,意蓋取此。

癸未,以權知荊南留後高季昌爲節度使。荊南舊統八州,荊、歸、硤、夔、忠、萬、澧、朗,共八州。乾符以來,寇亂相繼,諸州皆爲鄰道所據,獨餘江陵。季昌到官,城邑殘毀,戶口彫耗。季昌安集流散,民皆復業。

23乙酉,立兄全昱爲廣王,子友文爲博王,友珪爲郢王,友璋爲福王,友貞爲均王,友雍爲賀王,友徽爲建王。友文以養子居諸子之上,友珪弒逆,禍胎於此。

24辛卯,以東都舊第爲建昌宮,改判建昌院事爲建昌宮使。曰:初,帝創業之時,以四鎭兵馬倉庫籍繁總,因置建昌院以領之,至是改爲宮,蓋重其事也。宋白曰:是年中書門下奏改判建昌院事爲建昌宮使,仍請在京上舊邸爲建昌宮。

25壬辰,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將兵八萬會魏博兵攻潞州。攻晉將李嗣昭也。

26甲午,詔廢樞密院,其職事皆入於崇政院,以知院事敬翔爲院使。考異曰:實錄「四月辛未,以翔知崇政院事,五月甲午,詔樞密院宜改爲崇政院,始命翔爲院使。」蓋崇政院之名先已有之,至是始併樞密院職事悉歸崇政院耳。

27禮部尙書蘇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謂有功於梁,唐昭宣帝天祐二年蘇循鼓成禪代代之事,故自以爲有功。當不次擢用;循朝夕望爲相。帝薄其爲人,舊唐書·帝紀:昭宣帝天祐二年,蘇楷上議駮昭宗諡。全忠雄猜鑒物,自楷駮諡後深鄙之,旣傳代之後,父子皆斥逐,不令在朝。敬翔及殿中監李振亦鄙之。翔言於帝曰:「蘇循,唐之鴟梟,賣國求利,不可以立於惟新之朝。」朝,直遙翻。戊戌,詔循及刑部尙書張禕等十五人並勒致仕,楷斥歸田里。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謙。爲同光之初蘇循詔唐莊宗張本。

28盧約以處州降吳越。僖宗中和元年,盧約據處州,至是而亡。降,戶江翻。

29弘農王以鄂岳觀察使劉存爲西南面都招討使,岳州刺史陳知新爲岳州團練使,廬州觀察使劉威爲應援使,別將許玄應爲監軍,將水軍三萬以擊楚。楚王馬殷甚懼,靜江軍使楊定眞賀曰:「我軍勝矣!」殷問其故,定眞曰:「夫戰懼則勝,驕則敗。今淮南兵直趨吾城,趨,七喻翻。是驕而輕敵也;而王有懼色,吾是以知其必勝也。」

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在城都指揮使,盡統潭州在城之兵。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,水軍副指揮使黃璠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。吳分長沙置瀏陽縣,隋廢;景龍二年於故城復置,屬潭州。九域志:縣在州東北一百六十里。水經註:湘水北過漢臨湘縣西,瀏水從縣西北流注之,有瀏口戍。璠,孚袁翻。瀏,力周翻。六月,存等遇大雨,引兵還至越堤北,彥暉追之。存數戰不利,乃遺殷書詐降。數,所角翻。遺,唯季翻。彥暉使謂殷曰:「此必詐也,勿受!」彥暉夾水而陳,陳,讀曰陣。存遙呼曰:呼,火故翻。「殺降不祥,公獨不爲子孫計耶!」彥暉曰:「賊入吾境而不擊,奚顧子孫!」鼓譟而進。存等走,黃璠自瀏陽〔章:十二行本「陽」下有「引兵」二字;乙十一行本同。〕絕江,與彥暉合擊,大破之,執存及知新,考異曰:編遺錄「天祐四年四月,湖南軍陳邵告捷。淮南、朗州水陸合勢奔衝其境,馬殷出舟師於瀏陽江口大破賊黨,生擒僞鄂州節度使劉存。」按薛史·梁紀,馬殷奏破淮寇在六月;十國紀年·吳史,劉存攻楚在五月,敗在六月,楚史亦然;編遺錄誤也。裨將死者百餘人,士卒死者以萬數,獲戰艦八百艘。威以餘衆循歸,彥暉遂拔岳州。陳知新取岳州見上卷上年。艦,戶黯翻。艘,蘇遭翻。殷釋存、知新之縛,慰諭之。二人皆罵曰:「丈夫以死報主,肯事賊乎!」遂斬之。史言劉存、陳知新忠壯。許玄應,弘農王之腹心也,常預政事,張顥、徐溫因其敗,收斬之。

30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,不克。彭玕附楚見上卷唐昭宣帝天祐三年。

31康懷貞至潞州,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、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。懷貞晝夜攻之,半月不克,乃築壘穿蚰蜒塹而守之,塹,七豔翻。內外斷絕。晉王以蕃、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爲行營都指揮使,周德威盡統蕃、漢之兵,河東大將也。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、馬步都虞候李存璋、先鋒指揮使史建瑭、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、五季之世,諸鎭各有都指揮使,而命官之職分有不同者,如周德威蕃、漢都指揮使,則蕃、漢之兵皆受指揮也;行營都指揮使,則行營兵皆受指揮也;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,則鐵林軍一都之指揮使耳。讀史者宜各以義類求之。橫衝指揮使李嗣源、騎將安金全救潞州。史言晉傾國救潞州。帥,讀曰率。嗣弼,克脩之子;克脩,晉王之弟,見唐僖昭紀嗣本,本姓張;建瑭,敬思之子;史敬思見二百五十五卷唐僖宗中和四年。金全,代北人也。

32晉兵攻澤州,攻澤州以擬康懷貞之後。帝遣左神勇軍使范居實將兵救之。

33甲寅,以平盧節度使韓建守司徒、同平章事。

34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,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,公安,漢孱陵縣。漢末,劉備屯於此,改名公安。唐屬江陵府。九域志:在府南九十里。絕其糧道;彥恭敗,楚兵亦走。

35劉守光旣囚其父,事見上四月。自稱盧龍留後,遣使請命。秋,七月,甲午,以守光爲盧龍節度使、同平章事。

36靜海節度使曲裕卒,曲裕卽曲承裕。丙申,以其子權知留後顥爲節度使。考異曰:諸書不見顥於裕何親。按薛「六月,丙辰,裕卒,七月,丙申,以靜海行營司馬權知留後曲顥起復爲安南都護,充節度使。」旣云「起復」,知其子也。「行營」當作「行軍」

37雷彥恭攻岳州,不克。雷彥恭旣與楚攻荊南,尋又攻楚岳州,可以見其反覆矣。

38〔章:十二行本「丙」上有「八月」二字;乙十一行本同;孔本同;張校同。〕午,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宗奭。帝舊名全忠,故更全義名宗奭。

39辛亥,以吳越王鏐兼淮南節度使,楚王殷兼武昌節度使,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。欲使兩浙、湖南攻弘農王楊渥,先分授以楊氏所統二鎭。

40晉周德威壁于高河,高河在潞州屯留縣東南。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,武敗。親騎,梁之親兵,馬軍也。

丁巳,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爲潞州行營都統,黜懷貞爲行營都虞候。思安將河北兵西上,上黨地高,在河北諸鎭之西,故曰西上。上,時掌翻。至潞州城下,更築重城,重,直龍翻。內以防奔突,外以拒援兵,謂之夾寨。調山東民饋軍糧,德威日以輕騎抄之,調,徒弔翻。抄,楚交翻。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,屬於夾寨。屬,之欲翻。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,排牆塡塹,一晝夜間數十發,梁兵疲於奔命。夾寨中出芻牧者,德威輒抄之,於是梁兵閉壁不出。

41九月,雷彥恭攻涔陽、公安,九域志:江陵府公安縣有涔陽鎭。涔,鋤針翻。高季昌擊敗之。敗,補邁翻。彥恭貪殘類其父,雷彥恭,滿之子也。專以焚掠爲事,荊、湖間常被其患;被,皮義翻。又附於淮南。丙申,詔削彥恭官爵,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。

42蜀王會將佐議稱帝,皆曰:「大王雖忠於唐,唐已亡矣,此所謂『天與不取』者也!」馮涓獨獻議請以蜀王稱制,曰:「朝興則未爽稱臣,朝,直遙翻。爽,乖也。言若唐朝復興,則爲臣之節未乖也。賊在則不同爲惡。」王不從,涓杜門不出。馮涓,馮宿之孫,於唐室旣亡之後,義存故主,視韋莊、張格輩有間矣。王用安撫副使、掌書記韋莊之謀,帥吏民哭三日;帥,讀曰率。己亥,卽皇帝位,王建字光圖,許州舞陽人。考異曰:莊宗列傳「太祖厭代,建自帝於成都,年號武成。」唐餘錄「天祐五年九月,建自帝於成都,年號武成。」九國志「此年七月卽皇帝位,明年改元。」宋庠紀年通譜「天祐四年秋稱帝,次年改元。」歐陽十國紀年「天復七年九月卽位,明年改元。」今從之。國號大蜀。辛丑,以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爲中書令,韋莊爲左散騎常侍、判中書門下事,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爲內樞密使。莊,見素之孫也。韋見素,天寶之末爲相。

蜀主雖目不知書,好與書生談論,好,呼到翻。粗曉其理。粗,坐五翻。是時唐衣冠之族多避亂在蜀,蜀主禮而用之,使脩舉故事,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。史言蜀主起於卒伍而能親用儒生。

蜀主長子校書郎宗仁幼以疾廢,立其次子祕書少監宗懿爲遂王。

43冬,十月,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,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,且告急,弘農王遣將泠業將水軍屯平江,泠,盧經翻,姓也。平江縣本漢羅縣地,後漢分立漢昌縣,孫吳立漢昌郡,後又爲吳昌縣,隋省。唐神龍元年分湘陰置昌江縣,屬岳州,五代改曰平江。蓋後唐旣滅梁,楚人爲之避廟諱昌字也。九域志:平江縣在岳州東南二百五十七里。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,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許德勳將兵拒之。泠業進屯朗口,朗水西南自辰、錦州入朗州界,經州城入大江,謂之朗口。德勳使善游者五十人,以木枝葉覆其首,覆,扶又翻。持長刀浮江而下,夜犯其營,且舉火,業軍中驚擾。德勳以大軍進擊,大破之,追至鹿角鎭,擒業;又破瀏陽寨,擒李饒;掠上高、唐年而歸。唐天寶二年開山洞,置唐年縣,屬鄂州。斬業、饒於長沙市。

44十一月,甲申,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晉江猪嶺寨,拔之。梁西都有夾馬營。江猪嶺在潞州長子縣西,由北路達鵰窠嶺。

45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,集將吏大哭曰:「不意吾家生此梟獍!梟,堅堯翻,不孝鳥也,食母;獍,讀如鏡。破獍,惡獸也,食父。吾生不如死,誓與諸君討之!」乃發兵擊守光,互有勝負。

天雄節度使鄴王紹威謂其下曰:「守光以窘急歸國,窘,巨隕翻。謂上七月劉守光遣使請命也。守文孤立無援,滄州可不戰服也。」乃遺守文書,遺,唯季翻。諭以禍福。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,戊子,遣使請降,以子延祐爲質。帝拊手曰:「紹威折簡,勝十萬兵!」質,音致。折,之舌翻。加守文中書令,撫納之。

46初,帝在藩鎭,用法嚴,將校有戰沒者,所部兵悉斬之,謂之跋隊斬,將,卽亮翻。校,戶敎翻。跋,卜末翻,又蒲末翻。士卒失主將者,多亡逸不敢歸。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記軍號。軍士或思鄕里逃去,關津輒執之關,往來必由之要處;津,濟度必由之要處。送所屬,無不死者,其鄕里亦不敢容。由是亡者皆聚山澤爲盜,大爲州縣之患。壬寅,詔赦其罪,自今雖文面亦聽還鄕里。盜減什七八。

47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將兵渡淮襲潁州,克其外郭。刺史張實據子城拒守。

48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,以分上黨兵勢。十二月,壬戌,詔河中、陝州發兵救之。陝,失冉翻。

50丁卯,晉兵寇洺州。此救潞州之遊兵也。

51淮南兵攻信州,刺史危仔倡求救於吳越。危全諷以仔倡守信州之地。仔,子之翻。倡,音昌,又尺亮翻。

二年(戊辰、九〇八年)

1春,正月,癸酉朔,蜀主登興義樓。有僧抉一目以獻,蜀主命飯僧萬人以報之。抉,於決翻。飯,扶晚翻。翰林學士張格曰:「小人無故自殘,赦其罪已幸矣,不宜復崇獎以敗風俗。」復,扶又翻。敗,補邁翻。蜀主乃止。

2丁丑,蜀以韋莊爲門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
3辛巳,蜀主祀南郊;壬午,大赦,改元武成。

4晉王疽發於首,病篤。周德威等退屯亂柳。亂柳在潞州屯留縣界。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·振武節度使克寧、監軍張承業、大將李存璋、吳珙、珙,居勇翻。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勗爲嗣,考異曰:五代史闕文「世傳武皇臨薨,以三矢付莊宗曰:『一矢討劉仁恭,汝不先下幽州,河南未可圖也。一矢擊栔丹,且曰阿保機與吾把臂而盟,結爲兄弟,誓復唐家社稷,今背約附梁,汝必伐之。一矢滅朱溫。汝能成善志,死無恨矣!』莊宗藏三矢于武皇廟庭。及討劉仁恭,命幕吏以少牢告廟,請一矢,盛以錦囊,使親將負之以爲前驅。凱旋之日,隨俘馘納矢于太廟。伐契丹,滅朱氏,亦如之。」按薛史·契丹傳「莊宗初嗣位亦遣使告哀,賂以金繒,求騎軍以救潞州。契丹答其使曰:『我與先王爲兄弟,兒卽吾兒也,寧有父不助子邪!』許出師,會潞平而止。」廣本「劉守光爲守文所攻,屢求救於晉,晉王遣將部兵五千救之。」然則於時莊宗未與契丹及守光爲仇也。此蓋後人因莊宗成功,撰此事以誇其英武耳。余按晉王實怨燕與契丹,垂沒以屬莊宗,容有此理。莊宗之告哀於阿保機與遣兵救劉守光,此兵法所謂「將欲取之、必固與之」也,其心豈忘父之治命哉!觀後來之事可見已。曰:「此子志氣遠大,必能成吾事,爾曹善敎導之!」辛卯,晉王謂存勗曰:「嗣昭厄於重圍,謂李嗣昭爲梁兵圍於潞州也。重,直龍翻。吾不及見矣。俟葬畢,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!」又謂克寧等曰:「以亞子累汝!」累,良瑞翻。亞子,存勗小名也。言終而卒。年五十三。克寧綱紀軍府,中外無敢諠譁。

克寧久總兵柄,有次立之勢,兄死弟及,以長幼之次,有自立之勢。時上黨圍未解,軍中以存勗年少,多竊議者,人情忷忷。少,詩照翻。忷,許勇翻。存勗懼,以位讓克寧。克寧曰:「汝冢嗣也,且有先王之命,誰敢違之!」將吏欲謁見存勗,見,賢遍翻。存勗方哀哭未出。張承業入謂存勗曰:「大孝在不墜基業,多哭何爲!」因扶存勗出,襲位爲河東節度使、晉王。張承業之扶李存勗出嗣位,猶張昭之於孫權也。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,帥,讀曰率。王悉以軍府事委之。

以李存璋爲河東軍城使、馬步都虞候。先王之時,多寵借胡人及軍士,侵擾市肆,先王,謂李克用。存璋旣領職,執其尤暴橫者戮之,橫,戶孟翻。旬月間城中肅然。

5吳越王鏐遣兵攻淮南甘露鎭,以救信州。牽制淮南之兵,使之不得急攻危仔倡。

6蜀中書令王宗佶,於諸假子爲最長,王宗佶本姓甘,王建爲忠武軍卒,掠得之,養以爲子;及長爲將,數有功。長,知兩翻。且恃其功,專權驕恣。唐道襲已爲樞密使,宗佶猶以名呼之;道襲心銜之而事之逾謹。宗佶多樹黨友,蜀主亦惡之。惡,烏路翻。二月,甲辰,以宗佶爲太師,罷政事。爲王宗佶見殺張本。

7蜀以戶部侍郎張格爲中書侍郎、同平章事。格爲相,多迎合主意;有勝己者,必以計排去之。去,羌呂翻。爲張格亂蜀張本。

8初,晉王克用多養軍中壯士爲子,寵遇如眞子。及晉王存勗立,諸假子皆年長握兵,心怏怏不伏,長,知兩翻。怏,於兩翻。或託疾不出,或見新王不拜。李克寧權位旣重,人情多向之。假子李存顥陰說克寧曰:說,式芮翻;下同。「兄終弟及,自古有之。殷人之制,兄終弟及。自周以來,父子相繼,未有能易之者也。李存顥以殷制動克寧耳。以叔拜姪,於理安乎!天與不取,後悔無及!」克寧曰:「吾家世以慈孝聞天下,聞,音問。先王之業苟有所歸,吾復何求!復,扶又翻。汝勿妄言,我且斬汝!」克寧妻孟氏,素剛悍,悍,下罕翻,又侯旰翻。諸假子各遣其妻入說孟氏,李克用義兒百餘人必不盡然,獨存顥等爲此耳。史槪言之曰諸假子。孟氏以爲然,且慮語泄及禍,數以迫克寧。克寧性怯,朝夕惑於衆言,心不能無動;又與張承業、李存璋相失,數誚讓之;數,所角翻。誚,才笑翻。又因事擅殺都虞候李存質;又求領大同節度使,以蔚、朔、應州爲巡屬。唐末置應州,領金城、混[渾]源二縣。蔚,紆勿翻。晉王皆聽之。

李存顥等爲克寧謀,因晉王過其第,爲,于僞翻。過,音戈。殺承業、存璋,奉克寧爲節度使,舉河東九州附于梁,河東領幷、遼、沁、汾、石、忻、代、嵐、憲九州。執晉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。太原人史敬鎔,少事晉王克用,居帳下,見親信,少,詩照翻。克寧欲知府中陰事,召敬鎔,密以謀告之。敬鎔陽許之,入告太夫人,太夫人大駭,召張承業,指晉王謂之曰:「先王把此兒臂授公等,如聞外間謀欲負之,但置吾母子有地,勿送大梁,自他不以累公。」累,力瑞翻。承業惶恐曰:「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,此何言也!」晉王以克寧之謀告,且曰:「至親不可自相魚肉,吾苟避位,則亂不作矣。」承業曰:「克寧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,不除之豈有全理!」乃召李存璋、吳珙及假子李存敬、長直軍使朱守殷,使陰爲之備。壬戌,置酒會諸將於府舍,伏甲執克寧、存顥於座。晉王流涕數之曰:數,所具翻。「兒曏以軍府讓叔父,叔父不取。今事已定,柰何復爲此謀,復,扶又翻;下同。忍以吾母子遺仇讎乎!」遺,唯季翻。仇讎,謂梁也。克寧曰:「此皆讒人交構,夫復何言!」是日,殺克寧及存顥。李克寧之奉存勗,初焉非不忠順,其後外搖於讒口,內溺於悍妻,以至變節而殺其身。地親而屬尊者,居主少國疑之時,可不戒哉!

9癸亥,酖殺濟陰王於曹州,追諡曰唐哀皇帝。年十七,葬于濟陰縣之定陶鄕。濟,子禮翻。

10甲子,蜀兵入歸州,歸州,荊南巡屬。不地曰入,言入之而不能有其地。執刺史張瑭。

11辛未,以韓建爲侍中,兼建昌宮使。

12李思安等攻潞州,久不下,士卒疲弊,多逃亡。晉兵猶屯余吾寨,前漢書·地理志,上黨郡有余吾縣。章懷太子賢曰:余吾故城在潞州屯留縣西北。帝疑晉王克用詐死,欲召兵還,恐晉人躡之,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,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。趣,七喻翻。三月,壬申朔,帝發大梁;丁丑,次澤州。辛巳,劉知俊至。壬午,以知俊爲潞州行營招討使。

13癸巳,門下侍郎、同平章事張文蔚卒。蔚,紆勿翻。

14帝以李思安久無功,亡將校四十餘人,士卒以萬計,更閉壁自守,遣使召詣行在。甲午,削思安官爵,勒歸本貫充役;充役,使充齊民之役。斬監押楊敏貞。

晉李嗣昭固守踰年,前年十二月,李嗣昭入潞州,去年五月康懷貞始攻之;至夾寨破則是年五月也。城中資用將竭,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。流矢中嗣昭足,矢中,竹仲翻。嗣昭密拔之,座中皆不覺。李嗣昭登城宴樂,示敵以餘暇也;中矢而密拔之,所以安衆也。帝數遣使賜嗣昭詔,諭降之;數,所角翻。嗣昭焚詔書,斬使者。

帝留澤州旬餘,欲召上黨兵還,遣使就與諸將議之。諸將以爲李克用死,余吾兵且退,上黨孤城無援,請更留旬月以俟之。夾寨之敗,正坐此也。帝從之,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。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,斬獲甚衆,劉知俊之小捷,所以驕梁兵而殲之也。天之厭梁,於此可見。表請自留攻上黨,車駕宜還京師。帝以關中空虛,慮岐人侵同華,岐人,謂李茂貞之兵。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,退屯晉州,俟五月歸鎭。

15蜀太師王宗佶旣罷相,怨望,陰畜養死士,謀作亂。畜,吁玉翻。上表以爲:「臣官預大臣,親則長子,長,知兩翻。國家之事,休戚是同。今儲貳未定,必生厲階。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繼承,宜早行册禮,以臣爲元帥,兼總六軍;儻以時方艱難,宗懿沖幼,臣安敢持謙不當重事!陛下旣正位南面,軍旅之事宜委之臣下。臣請開元帥府,鑄六軍印,征戍徵發,臣悉專行。太子視膳於晨昏,微臣握兵於環衞,萬世基業,惟陛下裁之。」蜀主怒,隱忍未發,以問唐道襲,對曰:「宗佶威望,內外懾服,足以統御諸將。」蜀主益疑之。己亥,宗佶入見,見,賢遍翻。辭色悖慢;悖,蒲內翻,又蒲沒翻。蜀主諭之,宗佶不退,蜀主不堪其忿,命衞士撲殺之。撲,弼角翻。以華洪之得衆心,猶不免於禍,況甘佶之驕恃輕脫哉,其死宜矣。貶其黨御史中丞鄭騫爲維州司戶,衞尉少卿李鋼爲汶川尉,鋼,古郎翻。汶川,漢綿虒地,晉置汶川縣,唐屬茂州。九域志,在州南一百里,玉壘山、石紐山皆在縣界。汶,讀曰岷。皆賜死於路。

16初,晉王克用卒,周德威握重兵在外,國人皆疑之。晉王存勗召德威使引兵還。還,從宣翻,又如字。夏,四月,辛丑朔,德威至晉陽,留兵城外,獨徒步而入,伏先王柩,哭極哀;退,謁嗣王,禮甚恭。衆心由是釋然。史言周德威臨敵勇而事上敬。

17癸卯,門下侍郎、同平章事楊涉罷爲右僕射;以吏部侍郎于兢爲中書侍郎,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爲刑部侍郎,並同平章事。兢,琮之兄子也。于琮,見唐·宣紀僖紀

18夾寨奏余吾晉兵已引去,帝以援兵不能復來,復,扶又翻;下同。潞州必可取,丙午,自澤州南還;壬子,至大梁。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。兵不可以無備也,有備無患。今梁之爲兵也,主驕於上,將惰於下,其敗宜矣。晉王與諸將謀曰:「上黨,河東之藩蔽,無上黨,是無河東也。潞州,上黨郡。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,聞吾新立,以爲童子未閑軍旅,閑,習也。必有驕怠之心。若間精兵倍道趣之,趣,七喻翻;下同。出其不意,破之必矣。取威定霸,左傳晉先軫之言。在此一舉,不可失也!」張承業亦勸之行。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,岐王李茂貞據鳳翔。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。岐王衰老,兵弱財竭,竟不能應。晉王大閱士卒,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爲都招討使。丁會以潞州降晉,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宣帝天祐三年。甲子,帥周德威等發晉陽。帥,讀曰率。

19淮南遣兵寇石首,唐武德四年分華容縣置石首縣,取縣北石首山而名,屬江陵府。九域志在府東南二百里。孫鑑曰:自安陸至竟陵,兩驛皆平地,南至大江,並無丘陵之阻;渡江至石首,始有淺山。謂之竟陵,陵至此而竟;謂之石首,石至此而首也。襄州兵敗之於瀺港。瀺,士咸翻。敗,補邁翻;下同。又遣其將李厚將水軍萬五千趣荊南,高季昌逆戰,敗之於馬頭。荊南治江陵,在江北;南岸曰馬頭岸,正對沙市。

20己巳,晉王軍于黃碾,距上黨四十五里。黃碾村在潞州潞城縣。碾,紐善翻。五月,辛未朔,晉王伏兵三垂岡下,三垂岡在屯留縣東南。詰旦大霧,詰,去吉翻。進兵直抵夾寨。梁軍無斥候,不意晉兵之至,將士尙未起,軍中驚擾。晉王命周德威、李嗣源分兵爲二道,德威攻西北隅,嗣源攻東北隅,塡塹燒寨,鼓譟而入。梁兵大潰,南走,招討使符道昭馬倒,爲晉人所殺;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,校,戶敎翻。委棄資糧、器械山積。

周德威等至城下,呼李嗣昭曰:「先王已薨,今王自來,破賊夾寨。賊已去矣,可開門!」嗣昭不信,曰:「此必爲賊所得,使來誑我耳。」欲射之。誑,居況翻。射,而亦翻。左右止之,嗣昭曰:「王果來,可見乎?」王自往呼之。嗣昭見王白服,大慟幾絕,氣幾絕也。幾,居依翻。城中皆哭,遂開門。初,德威與嗣昭有隙,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勗曰:「進通忠孝,吾愛之深。今不出重圍,重,直龍翻。豈德威不忘舊怨邪!汝爲吾以此意諭之。若潞圍不解,吾死不瞑目。」爲,于僞翻。瞑,莫定翻,閉目也。進通,嗣昭小名也。晉王存勗以告德威,德威感泣,由是戰夾寨甚力;旣與嗣昭相見,遂歡好如初。好,呼到翻。

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。帝聞夾寨不守,大驚,旣而歎曰:「生子當如李亞子,克用爲不亡矣!至如吾兒,豚犬耳!」詔所在安集散兵。

周德威、李存璋乖勝進趣澤州,趣,七喻翻。刺史王班素失人心,衆不爲用。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,龍虎軍卽唐龍武軍號。梁受唐禪,改「武」「虎」。王溥五代會要曰:開平元年,四月,改左、右長直爲左、右龍虎軍。又梁以洛陽爲西都。至天井關,謂其衆曰:「澤州要害地,不可失也;雖無詔旨,當救之。」衆皆不欲,曰:「晉人勝氣方銳,且衆寡不敵。」存節曰:「見危不救,非義也;畏敵強而避之,非勇也。」遂舉策引衆而前。策,馬策也。至澤州,城中人已縱火諠譟,欲應晉王,班閉牙城自守,存節至,乃定。考異曰:歐陽云:「存節從康懷英攻潞州,爲行營排陳使,晉兵已破夾城,存節以餘兵歸,行至天井關,聞晉兵攻澤州而救之。」梁·列傳「澤州將陷,河南尹張宗奭召龍虎統軍牛存節謀之,存節帥本軍及右神武、羽林等軍往應接上黨回師,至天井關,卽引衆前救澤州。」亦同。按存節若自夾城遁歸,則先過澤州,後至天井關,豈得已過而返救之也!今從梁·列傳及薛晉兵尋至,緣城穿地道攻之,存節晝夜拒戰,凡旬有三日;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,先是命劉知俊休兵晉州。九域志:晉州東南至澤州三百一十里。德威焚攻具,退保高平。高平,漢泫氏縣地,後魏置高平縣,唐屬澤州。九域志:在州東北八十三里。考異曰:莊宗列傳·朱溫傳云:「李存璋進攻澤州,刺史王班棄城而去,澤、潞皆平。」今不取。

晉王歸晉陽,休兵行賞,以周德威爲振武節度使、同平章事。命州縣舉賢才,黜貪殘,寬租賦,撫孤窮,伸冤濫,禁姦盜,境內大治。治,直吏翻。以河東地狹兵少,乃訓練士卒,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;部分已定,無得相踰越,及留絕以避險;分,扶問翻。踰越,謂左軍不得越右軍,後部不得踰前部之類。留絕,謂軍行須聯屬,不得或留止而中絕,或避險而不整。分道並進,期會無得差晷刻,後期必斬,軍法也。晷,居洧翻,日景也。期以日中,日晷過中而不至則爲差;餘以類推。晝、夜分百刻。犯者必斬。故能兼山東,取河南,由士卒精整故也。

初,晉王克用平王行瑜,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乾寧二年。唐昭宗許其承制封拜。時方鎭多行墨制,王恥與之同,每除吏必表聞。至是,晉王存勗始承制除吏。

晉王德張承業,德其除李克寧之難。以兄事之,每至其第,升堂拜母,賜遺甚厚。遺,唯季翻。

潞州圍守歷年,士民凍餒死者太半,市里蕭條。李嗣昭勸課農桑,寬租綏刑,數年之間,軍城完復。史究言李嗣昭鎭潞之績效。

21靜江節度使、同平章事李瓊卒,李瓊取靜江,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光化三年。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。

22壬申,更以許州忠武軍爲匡國軍,同州匡國軍爲忠武軍,陝州保義軍爲鎭國軍。更,工衡翻。陝,失冉翻。

23乙亥,楚兵寇鄂州,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。

24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、右牙指揮使徐溫專制軍政,弘農威王心不能平,楊渥諡威王。欲去之而未能。去,羌呂翻。二人不自安,共謀弒王,分其地以臣於梁。戊寅,顥遣其黨紀祥等弒王於寢室,考異曰:吳錄「顥使紀祥、陳暉、黎璠、孫殷等執渥于寢室,弒之。」不言徐溫,蓋徐鉉爲溫諱耳。薛因之。而江南別錄有獨用左衙兵事。歐陽云:「溫、顥共遣盜殺渥,約分其地以臣於梁。」按溫與顥分掌牙兵,溫若不同謀,顥必不敢獨弒渥。今從江南別錄十國紀年「張顥欲稱淮南留後,送款於梁,以淮南易蔡州節制。徐溫曰:『揚州距汴州往返僅三千里,軍府踰月無主必亂,不若有所立,然後圖之。』」按顥稱留後,則有主矣。今不取。詐云暴薨。年二十三。

己卯,顥集將吏於府庭,夾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,令諸將悉去衞從然後入。去,羌呂翻。從,才用翻。顥厲聲問曰:「嗣王已薨,軍府誰當主之?」三問,莫應,顥氣色益怒。幕僚嚴可求前密啓曰:「軍府至大,四境多虞,非公主之不可;然今日則恐太速。」顥曰:「何謂速也?」可求曰:「劉威、陶雅、李遇、李簡劉威在廬州,陶雅在歙州,李遇在宣州,李簡在常州。皆先王之等夷,公今自立,此曹肯爲公下乎?不若立幼主輔之,諸將孰敢不從!」顥默然久之。可求因屛左右,屛,必郢翻,又卑正翻。急書一紙置袖中,麾同列詣使宅賀,節度使所居爲使宅。賀者欲賀新君。使,疏吏翻。衆莫測其所爲;旣至,可求跪讀之,乃太夫人史氏敎也。按路振九國志,渥母史氏封武昌郡君,蓋渥嗣位後尊爲太夫人。大要言:「先王創業艱難,此一段,凡言先王皆指楊行密。嗣王不幸早世,隆演次當立,諸將宜無負楊氏,善開導之。」辭旨明切。顥氣色皆沮,以其義正,不敢奪,遂奉威王弟隆演稱淮南留後、東面諸道行營都統。楊隆演字鴻源,行密第二子。薛及路振九國志皆以「隆演」「渭」旣罷,副都統朱瑾詣可求所居,曰:「瑾年十六七卽橫戈躍馬,衝犯大敵,未嘗畏懾,懾,之涉翻。今日對顥,不覺流汗,公面折之如無人;折,之舌翻。乃知瑾匹夫之勇,不及公遠矣。」因以兄事之。

顥以徐溫爲浙西觀察使,鎭潤州。嚴可求說溫曰:說,式芮翻;下同。「公捨牙兵而出外藩,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。」溫驚曰:「然則柰何?」可求曰:「顥剛愎而暗於事,公能見聽,請爲公圖之。」愎,蒲逼翻。爲,于僞翻。時副使李承嗣李承嗣時爲淮南行軍副使。參預軍府之政,可求又說承嗣曰:「顥凶威如此,今出徐於外,意不徒然,恐亦非公之利。」承嗣深然之。可求往見顥曰:「公出徐公於外,人皆言公欲奪其兵權而殺之,多言亦可畏也。」顥曰:「右牙欲之,右牙者,以官稱徐溫。非吾意也。業已行矣,事已成爲業。柰何?」可求曰:「止之易耳。」易,以豉翻。明日,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,可求瞋目責溫曰:瞋,昌眞翻。「古人不忘一飯之恩,況公楊氏宿將!今幼嗣初立,多事之時,乃求自安於外,可乎?」溫謝曰:「苟諸公見容,溫何敢自專!」由是不行。顥知可求陰附溫,夜,遣盜刺之;刺,七亦翻。可求知不免,請爲書辭府主。府主,謂隆演也。盜執刀臨之,可求操筆無懼色;操,七刀翻。盜能辨字,見其辭旨忠壯,曰:「公長者,長,知兩翻。吾不忍殺。」掠其財以復命,曰:「捕之不獲。」顥怒曰:「吾欲得可求首,何用財爲!」

溫與可求謀誅顥,可求曰:「非鍾泰章不可。」泰章者,合肥人,時爲左監門衞將軍。考異曰:吳錄「鍾章」十國紀年「鍾奉章」,今從之。溫使親將〔章:十二行本「將」下有「彭城」二字;乙十一行本同;孔本同;張校同。〕翟虔告之。翟,直格翻,姓也。泰章聞之喜,密結壯士三十人,夜,刺血相飲爲誓;刺,七亦翻。飲,於禁翻。丁亥旦,直入斬顥於牙堂,牙堂,左右牙指揮使治事之所。幷其親近。溫始暴顥弒君之罪,暴者,發露其罪,音如字。轘紀祥等於市。轘,音患,車裂也。詣西宮白太夫人,廣陵西宮,楊行密妃史夫人居之。太夫人恐懼,大泣曰:「吾兒沖幼,禍難如此,難,乃旦翻。願保百口歸廬州,公之惠也!」溫曰:「張顥弒逆,不可不誅,夫人宜自安!」初,溫與顥謀弒威王,溫曰:「參用左、右牙兵,心必不一;不若獨用吾兵。」顥不可,溫曰:「然則獨用公兵。」顥從之。至是,窮治逆黨,皆左牙兵也,由是人以溫爲實不知謀也。原情定罪,徐溫宜與張顥同科;而徐溫得免弒君之名,遂專吳國之政,殆天啓之也。治,直之翻。隆演以溫爲左、右牙都指揮使,軍府事咸取決焉。以嚴可求爲揚州司馬。

溫性沈毅,沈,持林翻。自奉簡儉,雖不知書,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,皆中情理。中,竹仲翻。先是,張顥用事,先,悉薦翻。刑罰酷濫,縱親兵剽奪市里。剽,匹妙翻。溫謂嚴可求曰:「大事已定,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,使人解衣而寢耳。」乃立法度,禁強暴,舉大綱,軍民安之。古人有言:「盜亦有道。」然盜貨者小盜也,盜國者大盜也。觀徐溫之盜國,斯言豈欺我哉!溫以軍旅委嚴可求,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,支計官,猶天臺度支郎之任也。皆稱其職,稱,尺證翻。淮南謂之「嚴、駱」

25己丑,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,高頎報使契丹見上年五月。且求册命。夷狄覘國勢而爲去來,彼以梁爲強,則其背晉宜矣。帝復遣司農卿渾特復,扶又翻。渾特,人姓名。渾,戶昆翻,又戶本翻。賜以手詔,約共滅沙陀,乃行封册。

26壬辰,夾寨諸將詣闕待罪,皆赦之。夾寨以辛未敗,壬辰諸將方詣闕待罪,經二十二日。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,以爲六軍馬步都指揮使。

27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,沅水逕朗州城南,去城二十步。環,音宦。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,彥恭守備稍懈;懈,古隘翻。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竇,帥,讀曰率。內外舉火相應,城中驚亂,彥暉鼓譟壞門而入,壞,音怪。彥恭輕舟奔廣陵。雷滿,唐僖宗中和元年據朗州,傳至彥恭而亡。考異曰:梁太祖實錄云:「丁酉,朗州軍前奏捷,彥恭沒溺于江。」今從紀年彥暉虜其弟彥雄,送于大梁。淮南以彥恭爲節度副使。先是,澧州刺史向瓌與彥恭相表裏,至是亦降於楚,向瓌亦以中和元年據澧州。楚始得澧、朗二州。其後破楚者亦澧、朗之兵也。

28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,梁受禪,改京兆府爲雍州大安府。雍,於用翻。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。六月,壬寅,以劉知俊爲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。

29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,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:「陛下化家爲國,宗族皆蒙榮寵。妾夫獨不幸,因王師範叛逆,死於戰場;朱友寧死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宗天復三年。今仇讎猶在,妾誠痛之!」帝曰:「朕幾忘此賊!」幾,居依翻。己酉,遣使就洛陽族之。使者先鑿阬於第側,乃宣敕告之;師範盛陳宴具,與宗族列坐,謂使者曰:「死者人所不免,況有罪乎!予不欲使積尸長幼無予。」酒旣行,命自幼及長,引於阬中戮之,死者凡二百人。

30丙辰,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于幕谷,幕谷,卽漠谷。晉、蜀兵皆引歸。

31蜀立遂王宗懿爲太子。爲宗懿不終張本。

32帝欲自將擊潞州,丁卯,詔會諸道兵。

33湖南判官高郁請聽民自采茶賣於北客,收其征以贍軍,楚王殷從之。秋,七月,殷奏於汴、荊、襄、唐、郢、復州置回圖務,回圖務,猶今之回易場也。運茶於河南、北,賣之以易繒纊、戰馬而歸,繒,慈陵翻。纊,苦謗翻。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,詔許之。湖南由是富贍。

34壬申,淮南將吏請於李儼,承制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、東面諸道行營都統、同平章事、弘農王。李儼承制事始二百六十三卷唐昭宗天復二年。

鍾泰章賞薄,殺張顥之賞也。泰章未嘗自言;後踰年,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。或告徐溫,以泰章怨望,請誅之,溫曰:「是吾過也。」擢爲滁州刺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