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紀十二

起強圉赤奮若(丁丑),盡著雍攝提格(戊寅),凡二年。


中宗元皇帝上

諱睿,字景文,宣帝曾孫,琅邪武王伷之孫,恭王覲之子。諡法:始建國都曰元。

建武元年(丁丑、三一七年)是年三月,方改元。

1春,正月,漢兵東略弘農,太守宋哲奔江東。哲屯華陰,漢兵自長安東略,故棄城來奔。守,式又翻。

2黃門郎史淑、侍御史王沖自長安奔涼州,稱愍帝出降前一日,降,戶江翻。使淑等齎詔賜張寔,拜寔大都督、涼州牧、侍中、司空,承制行事;且曰:「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;君其協贊琅邪,共濟多難。」淑等至姑臧,寔大臨三日,難,乃旦翻。臨,力鴆翻。辭官不受。

初,寔叔父肅爲西海太守,王莽置西海郡,光武中興,棄之。至獻帝興平二年,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,分張掖之居延一縣以屬之,雖郡名同,而非王莽西海郡之地。聞長安危逼,請爲先鋒入援;寔以其老,弗許。及聞長安不守,肅悲憤而卒。卒,子恤翻。

寔遣太府司馬韓璞、時張氏保據河西,有太府司馬、太府·少府主簿等官;蓋以都督府爲太府,涼州府爲少府也。璞,匹角翻。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;撫戎將軍,蓋張氏創置。帥,讀曰率。騎,奇寄翻。命討虜將軍陳安、沈約,魏置將軍四十號,討虜第十九。安故太守賈騫、晉志曰:張茂分武興、金城、西平、安故四郡爲定州。蓋張氏分金城、西平二郡地置安故郡也。按安故縣,二漢屬隴西郡。水經註:洮水自臨洮縣東流,又屈而北流,逕安故縣故城西,又北逕狄道縣故城西。狄道,時已置武始郡;安故郡,蓋卽漢之一縣置郡。隴西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爲前驅。又遺相國保書曰:「王室有事,不忘投軀。前遣賈騫瞻公舉動,中被符命,敕騫還軍。符命,蓋保符下寔也。遺,于季翻。被,皮義翻。俄聞寇逼長安,胡崧不進,麴允持金五百,請救於崧,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。自涼州濟河度沃于嶺,至狄道。會聞朝廷傾覆,爲忠不遂,憤痛之深,死有餘責。今更遣璞等,唯公命是從。」璞等卒不能進而還。

至南安,南安郡,治䝠道縣。卒,子恤翻。還,從宣翻,又如字。諸羌斷路,斷,丁管翻。相持百餘日,糧竭矢盡。璞殺車中牛以饗士,泣謂之曰:「汝曹念父母乎?」曰:「念。」「念妻子乎?」曰:「念。」「欲生還乎?」曰:「欲。」「從我令乎?」曰:「諾。」乃鼓譟進戰,會張閬帥金城兵繼至,夾擊,大破之,斬首數千級。帥,讀曰率;下同。

先是,長安謠曰:「秦川中,血沒腕,唯有涼州倚柱觀。」腕,烏貫翻。及漢兵覆關中,氐、羌掠隴右,雍、秦之民,死者什八九,雍,於用翻。獨涼州安全。

3二月,漢主聰使從弟暢從,才用翻。帥步騎三萬攻滎陽,太守李矩屯韓王故壘,相去七里,李矩屯新鄭,則韓王故壘亦在新鄭也。戰國時,韓滅鄭,徙都之,故有故壘在焉。遣使招矩。使,疏吏翻。時暢兵猝至,矩未及爲備,乃遣使詐降於暢。暢不復設備,大饗,渠帥皆醉。降,戶江翻。復,扶又翻。帥,所類翻。矩欲夜襲之,士卒皆恇懼,恇,去王翻。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,子產相鄭,人懷其惠,爲之立祠。使巫揚言曰:「子產有敎,遣神兵相助。」衆皆踊躍爭進。矩選勇敢千人,使誦將之,將,卽亮翻。掩擊暢營,斬首數千級,暢僅以身免。

4辛巳,宋哲至建康,沈約曰:建康,本秣陵縣,漢獻帝建安十六年置;孫權改秣陵爲建業,武帝平吳,還爲秣陵;太康三年,分秣陵之水北爲建業;愍帝卽位,避帝諱,改爲建康。稱受愍帝詔,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。三月,琅邪王素服出次,杜預曰:出次,避正寢。舉哀三日。於是西陽王羕及官屬等共上尊號,西陽王羕,汝南王亮之子。羕,余亮翻。上,時掌翻。王不許。羕等固請不已,王慨然流涕曰:「孤,罪人也。諸賢見逼不已,當歸琅邪耳!」呼私奴,命駕將歸國。私奴,謂私所畜養而給使令之奴,非以罪沒官者。羕等乃請依魏、晉故事,稱晉王;許之。辛卯,卽晉王位,大赦,改元;始備百官,立宗廟,建社稷。

有司請立太子,王愛次子宣城公裒,欲立之,裒,蒲侯翻。謂王導曰:「立子當以德。」導曰:「世子、宣城,俱有朗雋之美,而世子年長。」長,知兩翻。王從之。丙辰,立世子紹爲王太子;封裒爲琅邪王,奉恭王後;帝後大宗,故以裒奉琅邪國祀。仍以裒都督青、徐、兗三州諸軍事,鎭廣陵。以西陽王羕爲太保,封譙剛王遜之子氶爲譙王。一本作「譙王承」。氶,音拯。遜,宣帝之弟子也。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爲大將軍、江州牧,揚州刺史王導爲驃騎將軍、都督中外諸軍事、領中書監、錄尙書事,驃,匹妙翻。丞相左長史刁協爲尙書左僕射,右長史周顗爲吏部尙書,顗,魚豈翻。軍諮祭酒賀循爲中書令,右司馬戴淵、王邃爲尙書,司直劉隗爲御史中丞,行參軍劉超爲中書舍人,晉志曰:中書,晉初置舍人、通事各一人,江左合舍人、通事,謂之通事舍人,掌呈奏案。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;長兼,蓋始於此。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,掾屬拜駙馬都尉,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。三都尉,皆漢武帝置。奉車都尉,掌御乘輿車;駙馬都尉,掌駙馬;騎都尉,掌監羽林騎。師古曰:駙,副馬也;非正駕車,皆爲副馬。一曰:駙,近也,疾也。晉武帝以宗室、外戚爲三都尉;江左後罷奉車、騎二都尉,唯留駙馬都尉,奉朝請,諸尙公主者爲之。掾,俞絹翻。王敦辭州牧,王導以敦統六州,辭中外都督,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,王皆許之;以循爲太常。是時承喪亂之後,江東草創,廣雅曰:草,造也;創,始也。喪,息浪翻。刁協久宦中朝,諳練舊事,諳,烏含翻,悉也,記也。朝,直遙翻。賀循爲世儒宗,明習禮學,凡有疑議,皆取決焉。

5劉琨、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,磾,丁奚翻。歃,色洽翻,歠也。期以翼戴晉室。辛丑,琨檄告華、夷,遣兼左長史、右司馬溫嶠,匹磾遣左長史榮卲,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。漢之禪于魏也,文帝三讓,魏朝羣臣累表請順天人之望,此則勸進之造端也。晉受魏禪,何曾等亦然。是時愍帝蒙塵,四海無君,琨等勸進,爲得其正。嶠,羨之弟子也,溫羨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。嶠之從母爲琨妻。母之姊妹爲從母。從,才用翻。琨謂嶠曰:「晉祚雖衰,天命未改,吾當立功河朔,使卿延譽江南。行矣,勉之!」

王以鮮卑大都督慕容廆爲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、龍驤將軍、大單于、昌黎公;廆不受。遼左,卽遼東。流民,謂中州之民流移入遼東者。廆,戶罪翻。驤,思將翻。征虜將軍魯昌說廆曰:「今兩京覆沒,天子蒙塵,左傳,叔帶之難,襄王出居于鄭,使告難于魯。臧文仲對曰:「天子蒙塵于外,敢不奔問官守。」說,輸芮翻。琅邪王承制江東,爲四海所係屬。屬,之欲翻。明公雖雄據一方,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,蓋以官非王命故也。謂宜通使琅邪,使,疏吏翻;下同。勸承大統,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,誰敢不從!」處士遼東高詡曰:處,昌呂翻。「霸王之資,非義不濟。今晉室雖微,人心猶附之,宜遣使江東,示有所尊,然後仗大義以征諸部,不患無辭矣。」晉室雖衰,慕容、苻、姚之興,其初皆借王命以自重。廆從之,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。

6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义曰:「適奉中詔,云京師將有變,宜衷甲以備非常。」义信之,命宮臣皆衷甲以居。粲固忌刻,而义亦愚甚矣。甲在衣中爲衷甲。粲馳遣告靳準、王沈。靳,居惞翻。沈,持林翻。準以白漢主聰曰:「太弟將爲亂,已衷甲矣!」聰大驚曰:「寧有是邪!」王沈等皆曰:「臣等聞之久矣,屢言之,而陛下不之信也。」聰使粲以兵圍東宮。粲使準、沈收氐、羌酋長十餘人,窮問之,义爲大單于,氐、羌酋長屬焉,故皆服事東宮。酋,慈由翻。長,知兩翻。皆懸首高格,格,以木爲之。周禮·牛人:祭祀,共其牛牲之互。鄭玄曰:互,若今屠家之懸肉格。左思吳都賦曰:峭格周施。呂向曰:格,懸網木也。燒鐵灼目,酋長自誣與义謀反。聰謂沈等曰:「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!當念知無不言,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!」於是誅東宮官屬及义素所親厚,準、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,阬士卒萬五千餘人。所阬者,東宮四衞之兵也。夏,四月,廢义爲北部王,北部,卽匈奴後部,居新興。粲尋使準賊殺之。义形神秀爽,寬仁有器度,故士心多附之。聰聞其死,哭之慟,曰:「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,漢主淵諸子,此時惟聰、义二人在耳。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!」氐、羌叛者甚衆,以靳準行車騎大將軍,討平之。

7五月,壬午,日有食之。考異曰:帝紀天文志皆云「五月丙子,日食。」按:長曆是月壬午朔,無丙子,今以爲據。

8六月,丙寅,溫嶠等至建康,王導、周顗、庾亮等皆愛嶠才,爭與之交。是時,太尉豫州牧荀組、冀州刺史邵續、青州刺史曹嶷、寧州刺史王遜、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,顗,魚豈翻。嶷,魚力翻。毖,音祕。王不許。

9初,流民張平、樊雅各聚衆數千人在譙,爲塢主。王之爲丞相也,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、雅,平、雅皆請降。說,輸芮翻。降,戶江翻;下同。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,遣參軍殷乂詣平、雅。乂意輕平,視其屋,曰:「可作馬廏;」見大鑊,曰:「可鑄鐵器。」平曰:「此乃帝王鑊,天下清平方用之,柰何毀之!」乂曰:「卿未能保其頭,而愛鑊邪!」鑊,胡郭翻。鼎而無足曰鑊。說文云:鑊,江、淮人謂之鍋,浙人謂之鑊。平大怒,於坐斬乂,坐,徂臥翻。勒兵固守。逖攻之,歲餘不下,乃誘其部將謝浮,使殺之;誘,音酉。將,卽亮翻。逖進據太丘。太丘縣,後漢屬沛郡,晉省。賢曰:太丘故城,在今亳州永城縣西北。樊雅猶據譙城,與逖相拒。逖攻之不克,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。桓宣時爲含參軍,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。逖謂宣曰:「卿信義已著於彼,今復爲我說雅。」復,扶又翻。爲,于僞翻。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:「祖豫州方欲平蕩劉、石,倚卿爲援;前殷乂輕薄,非豫州意也。」雅卽詣逖降。降,戶江翻。逖旣入譙城,石勒遣石虎圍譙,王含復遣桓宣救之,虎解去。逖表宣爲譙國內史。

己巳,晉王傳檄天下,稱「石虎敢帥犬羊,渡河縱毒,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,帥,讀曰率。裒,蒲侯翻。銳卒三萬,水陸四道,徑造賊場,造,七到翻。受祖逖節度。」尋復召裒還建康。復,扶又翻。

10秋,七月,大旱;司、冀、幷、青、雍州大蝗;河、汾溢,漂千餘家。皆漢境也。雍,於用翻。

11漢主聰立晉王粲爲皇太子,領相國、大單于,總攝朝政如故。朝,直遙翻。大赦。

12段匹磾推劉琨爲大都督,磾,丁奚翻。檄其兄遼西公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、弟末柸等會于固安,固安縣,漢屬涿郡;魏、晉改涿郡曰范陽,固安曰故安。劉昫曰:唐易州易縣,古故安縣地。共討石勒。末柸說疾陸眷、涉復辰曰:說,輸芮翻。「以父兄而從子弟,恥也;且幸而有功,匹磾獨收之,吾屬何有哉!」各引兵還。琨、匹磾不能獨留,亦還薊。薊,音計。

13以荀組爲司徒。

14八月,漢趙固襲衞將軍華薈於臨潁,殺之。臨潁縣,屬潁州郡。華,戶化翻。薈,烏外翻。

初,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,振密譖固於漢主聰。李矩之破劉暢也,於帳中得聰詔,令暢旣克矩,還過洛陽,收固斬之,以振代固。矩送以示固,固斬振父子,帥騎一千來降;帥,讀曰率。騎,奇寄翻。降,戶江翻。矩復令固守洛陽。

15鄭攀等相與拒王廙,廙,羊至翻,又逸職翻。衆心不壹,散還橫桑口,水經:沔水東南逕江夏雲杜縣,又東逕左桑,周昭王溺死處也。村老云:百姓佐昭王喪事於此,故曰佐桑;左桑,字失體耳。又東,謂之橫桑,言得昭王喪處也。欲入杜曾。王敦遣武昌太守趙誘、襄陽太守朱軌擊之,攀等懼,請降。杜曾亦請擊第五猗於襄陽以自贖。

廙將赴荊州,留長史劉浚鎭揚口壘。水經註:龍陂水逕郢城,東北流,謂之揚水;水北逕竟陵縣西,又北注于沔,曰揚口,中夏口也。竟陵內史朱伺謂廙曰:伺,相吏翻。「曾,猾賊也,外示屈服,欲誘官軍使西,然後兼道襲揚口耳。宜大部分,言當大爲部分,以備曾掩襲。分,扶問翻。未可便西。」廙性矜厲自用,以伺爲老怯,遂西行。曾等果還趨揚口;趨,七喻翻。廙乃遣伺歸,裁至壘,卽爲曾所圍。劉浚自守北門,使伺守南門。馬雋從曾來攻壘,雋妻子先在壘中,馬雋本與鄭攀同距王廙。或欲皮其面以示之。皮面者,剝其面皮。伺曰:「殺其妻子,未能解圍,但益其怒耳。」乃止。曾攻陷北門,伺被傷,被,皮義翻。退入船,開船底以出,沈行五十步,乃得免。沈,持林翻;潛行水底曰沈行。曾遣人說伺曰:說,輸芮翻。「馬雋德卿全其妻子,今盡以卿家內外百口付雋,雋已盡心收視,卿可來也。」伺報曰:「吾年六十餘,不能復與卿作賊,復,扶又翻。吾死亦當南歸,妻子付汝裁之。」乃就王廙於甑山,病創而卒。甑山,在竟陵界。隋置甑山縣,屬沔陽郡。創,初良翻。

戊寅,趙誘、朱軌及陵江將軍黃峻與曾戰於女觀湖,水經註:柞溪水出江陵縣北,東注船官湖,湖水又東北入女觀湖,湖水又東入于揚水。誘等皆敗死。曾乘勝徑造沔口,造,七到翻。威震江、沔。

王使豫章太守周訪擊之。訪有衆八千,進至沌陽。沈約曰:沌陽縣,江左立,屬江夏郡。水經:沔水逕沌陽縣北,又東逕林障故城北。沌陽者,沌水之陽也。沈,持林翻。曾銳氣甚盛,訪使將軍李恆督左甄,許朝督右甄,訪自領中軍。曾先攻左、右甄,楊正衡曰:甄,音堅。戰陳有左拒、右拒;拒,方陳也。有左甄、右甄;甄,左、右翼也。左、右拒見於周、鄭繻葛之戰;左、右甄之義見於楚穆王孟諸之田。孟諸之田,宋公爲右盂,鄭伯爲左盂。杜預曰:將獵,張兩甄。蓋晉人以左、右翼爲左、右甄,杜預取當時之言以釋左、右盂也。訪於陳後射雉以安衆心。射,而亦翻。令其衆曰:「一甄敗,鳴三鼓;兩甄敗,鳴六鼓。」趙誘子胤,將父餘兵屬左甄,將,卽亮翻。力戰,敗而復合,馳馬告訪。訪怒,叱令更進;胤號哭還戰。號,戶刀翻。自旦至申,兩甄皆敗。訪選精銳八百人,自行酒飲之,飲,於鴆翻。敕不得妄動,聞鼓音乃進。曾兵未至三十步,訪親鳴鼓,將士皆騰躍奔赴,曾遂大潰,殺千餘人。訪夜追之,諸將請待明日,訪曰:「曾驍勇能戰,驍,堅堯翻。向者彼勞我逸,故克之;宜及其衰乘之,可滅也。」乃鼓行而進,遂定漢、沔。曾走保武當。武當縣,漢屬南陽郡,晉屬順陽郡,縣以武當山得名;唐爲均州武當郡。杜佑曰:郡城,延岑所築。王廙始得至荊州。訪以功遷梁州刺史,屯襄陽。胡子序之敗,梁州陷沒,故令訪領梁州而屯襄陽。

16冬,十月,丁未,琅邪王裒薨。

17十一月,己酉朔,日有食之。考異曰:帝紀天文志皆云「十一月丙子日食。」長曆,十月、十二月皆己卯朔,是月己酉朔,二十八日丙子。晉書·元帝紀,十一月有甲子、丁卯。若丙子朔,則甲子、丁卯乃在十月。又劉琨集,是年三月癸未朔,八月庚辰朔,皆與長曆合,今以爲據。

18丁卯,以劉琨爲侍中、太尉。

19征南軍司戴邈上疏,以爲:「喪亂以來,喪,息浪翻;下久喪同。庠序隳廢。議者或謂平世尙文,遭亂尙武,此言似之,而實不然。夫儒道深奧,不可倉猝而成;比天下平泰,然後脩之,則廢墜已久矣。比,必寐翻。又,貴遊之子,未必有斬將搴旗之才,將,卽亮翻。搴,拔取也。從軍征戍之役,不及盛年使之講肄道義,良可惜也。肄,羊至翻,習也。世道久喪,禮俗日弊,猶火之消膏,莫之覺也。今王業肇建,萬物權輿,爾雅曰:權輿,始也。謂宜篤道崇儒,以勵風化。」王從之,始立太學。

20漢主聰出畋,以愍帝行車騎將軍,戎服執戟前導。見者指之曰:「此故長安天子也。」聚而觀之,故老有泣者。太子粲言於聰曰:「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?樂,音洛。正恐同惡相求,爲患故也。今興兵聚衆者,皆以子業爲名,不如早除之!」聰曰:「吾前殺庾珉輩,殺庾珉事見八十八卷建興元年。而民心猶如是,吾未忍復殺也,復,扶又翻。且小觀之。」十二月,聰饗羣臣于光極殿,使愍帝行酒洗爵;已而更衣,又使之執蓋。晉臣多涕泣,有失聲者。尙書郎隴西辛賓起,抱帝大哭,聰命引出,斬之。使之執戟前導,使之行酒洗爵,使之執蓋,所以屈辱之,至此極矣!戎狄狡計,正以此觀晉舊臣及遺黎之心也。更,工衡翻。

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,至絳,絳縣,故晉都也,漢屬河東郡,晉屬平陽郡。劉昫曰:唐絳州曲沃縣,漢絳縣地。右司隸部民奔之者三萬餘人。聰分司隸爲左右。騎兵將軍劉勳追擊之,騎,奇寄翻。殺萬餘人,固、默引歸。太子粲帥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小平津,帥,讀曰率。固揚言曰:「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。」粲表於聰曰:「子業若死,民無所望,則不爲李矩、趙固之用,不攻而自滅矣。」戊戌,愍帝遇害於平陽。年十八。粲遣雅生攻洛陽,固奔陽城山。河南陽城縣,有陽城山。

21是歲,王命課督農功,二千石、長吏以入穀多少爲殿最,長,知兩翻。少,詩沼翻。殿,丁練翻。諸軍各自佃作,卽以爲稟。佃,音田;稟,給也。

22氐王楊茂搜卒,長子難敵立,與少子堅頭分領部曲;少,詩照翻。難敵號左賢王,屯下辨,堅頭號右賢王,屯河池。下辨、河池二縣,皆屬武都郡。師古曰:辨,皮莧翻。劉昫曰:辨,步莧翻。下辨,唐爲成州同谷縣。河池,唐爲武州盤隄縣。

23河南王吐谷渾卒。吐谷渾,史家傳讀,吐,從暾入聲;谷,音欲。吐谷渾者,慕容廆之庶兄也,父涉歸,分戶一千七百以隸之。及廆嗣位,二部馬鬬,廆遣使讓吐谷渾曰:「先公分建有別,廆,戶罪翻。別,彼列翻。柰何不相遠異,遠異者,言遠去以相別異。而令馬有鬬傷!」吐谷渾怒曰:「馬是六畜,六畜:馬、牛、羊、犬、豕、雞。畜,許又翻。鬬乃其常,何至怒及於人!欲遠別甚易,恐後會爲難耳!今當去汝萬里之外。」遂帥其衆西徙。易,以豉翻。帥,讀曰率。廆悔之,遣其長史乙郍婁馮追謝之。郍,與那同。乙郍婁,虜三字姓。吐谷渾曰:「先公嘗稱卜筮之言云,『吾二子皆當強盛,祚流後世。』我,孽子也;孽,魚列翻;庶出爲孽。理無並大。今因馬而別,殆天意乎!」遂不復還,西傅陰山而居。復,扶又翻。傅,讀曰附。屬永嘉之亂,屬,之欲翻,會也。因度隴而西,據洮水之西,極于白蘭,地方數千里。沙州記曰:洮水出嵹臺山,東北流,逕吐谷渾中,又東北流入塞。此洮西,塞外洮水之西也,卽沙漒沓中之地。白蘭,山名,羌所居也;至唐時,丁零羌居之,左屬党項,右與多彌接。杜佑曰:白蘭,羌之別種,東北接吐谷渾,西至叱利模徒,南界郡鄂,風俗物產與宕昌同。鮮卑謂兄爲阿干,廆追思之,爲之作阿干之歌。吐谷渾有子六十人,長子吐延嗣。爲,于僞翻。長,知兩翻。吐延長大有勇力,羌、胡皆畏之。吐谷渾事始此。

太興元年(戊寅、三一八年)是年三月,方改元。

1春,正月,遼西公疾陸眷卒,其子幼,叔父涉復辰自立。段匹磾自薊往奔喪;段末柸宣言:「匹磾之來,欲爲篡也。」匹磾至右北平,劉昫曰:唐薊州漁陽縣,古右北平郡治所。磾,丁奚翻。涉復辰發兵拒之。末柸乘虛襲涉復辰,殺之,幷其子弟黨與,自稱單于。迎擊匹磾,敗之;單,音蟬。敗,補邁翻。匹磾走還薊。薊,音計。

2三月,癸丑,愍帝凶問至建康,王斬縗居廬。縗,倉回翻。儀禮:斬衰、倚廬。孟康曰:倚廬,倚牆至地爲之,無楣柱。喪服大記:父母之喪,居倚廬,不塗。君爲廬,宮之;大夫、士,襢之。旣葬,柱楣,塗廬,不於顯者,君、大夫、士皆宮之。正義曰:居倚廬者,謂於中門之外東牆下倚木爲廬。不塗者,但以草夾障,不塗之也。宮之者,謂廬外以帷障之如宮牆。襢之言袒也,其廬袒露,不帷障也。旣葬柱楣者,旣葬情殺,故柱楣稍舉以納日光;又以泥塗,辟風寒。不於顯者,塗廬不塗廬外顯處。君、大夫、士皆宮之者,旣葬,故得皆宮之。百官請上尊號,上,時掌翻。王不許。紀瞻曰:「晉氏統絕,於今二年,陛下當承大業;顧望宗室,誰復與讓!若光踐大位,則神、民有所憑依;苟爲逆天時,違人事,大勢一去,不可復還。復,扶又翻。今兩都燔蕩,宗廟無主,劉聰竊號於西北,而陛下方高讓於東南,此所揖讓而救火也。」王猶不許,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坐。殿中將軍,屬二衞,晉初置,朝會宴饗,則戎服直侍左右,夜開諸城門,則執白虎幡監之。坐,徂臥翻;下帝坐同。瞻叱績曰:「帝坐上應列星,天文志,帝坐在紫宮中。敢動者斬!」王爲之改容。爲,于僞翻。

奉朝請周嵩上疏曰:王爲丞相,以嵩爲參軍,及爲晉王,拜奉朝請。晉志曰:奉朝請者,奉朝會請召而已。「古之王者,義全而後取,讓成而後得,是以享世長久,重光萬載也。重,直龍翻。載,子亥翻。今梓宮未返,舊京未清,義夫泣血,士女遑遑。宜開延嘉謀,訓卒厲兵,先雪社稷大恥,副四海之心,則神器將安適哉!」由是忤旨,出爲新安太守,孫權分丹陽立新都郡,武帝太康元年改名新安郡。劉昫曰:新安郡,唐之歙州。忤,五故翻。又坐怨望抵罪。嵩,顗之弟也。顗,魚豈翻。

丙辰,王卽皇帝位,百官皆陪列。帝命王導升御床共坐,導固辭曰:「若太陽下同萬物,蒼生何由仰照!」帝乃止。大赦,改元,文武增位二等。帝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一等,民投刺者皆除吏,凡二十餘萬人。毛晃曰:書姓名於奏白曰刺。散騎常侍熊遠曰:「陛下應天繼統,率土歸戴,豈獨近者情重,遠者情輕!不若依漢法徧賜天下爵,於恩爲普,漢自惠帝嗣位,賜民爵一級,有官秩者以歲數爲差;其後諸帝初卽位,率賜民爵一級。且可以息檢覈之煩,塞巧僞之端也。」塞,悉則翻。帝不從。

庚午,立王太子紹爲皇太子。太子仁孝,喜文辭,善武藝,好賢禮士,喜,許記翻。好,呼到翻。容受規諫,與庾亮、溫嶠等爲布衣之交。亮風格峻整,善談老、莊,帝器重之,聘亮妹爲太子妃。帝以賀循行太子太傅,周顗爲少傅,庾亮以中書郎侍講東宮。帝好刑名家,以韓非書賜太子。庾亮諫曰:「申、韓刻薄傷化,不足留聖心。」太子納之。

3帝復遣使授慕容廆龍驤將軍、大單于、昌黎公,廆辭公爵不受。廆辭公爵不受,外爲謙讓,其志不肯鬱鬱於昌黎也。復,扶又翻。使,疏吏翻。驤,思將翻。廆以游邃爲龍驤長史,劉翔爲主薄,命邃創定府朝儀法。朝,直遙翻。裴嶷言於廆曰:「晉室衰微,介居江表,介,獨也。嶷,魚力翻。威德不能及遠,中原之亂,非明公不能拯也。拯,救也。今諸部雖各擁兵,然皆頑愚相聚,宜以漸幷取,以爲西討之資。」西討,謂自遼東進兵,西入中州也。廆曰:「君言大,非孤所及也。然君中朝名德,不以孤僻陋而敎誨之,是天以君賜孤而祐其國也。」乃以嶷爲長史,委以軍國之謀,諸部弱小者,稍稍擊取之。

4李矩使郭默、郭誦救趙固,屯于洛汭。水經:洛水東北過鞏縣東,又北入于河。夏五子傒太康于洛汭,卽其地。誦潛遣其將耿稚等夜濟河襲漢營,李矩傳,時粲營于孟津北岸。漢具丘王翼光覘知之,覘,丑廉翻,又丑豔翻。以告太子粲,請爲之備。粲曰:「彼聞趙固之敗,自保不暇,安敢來此邪!毋爲驚動將士!」俄而稚等奄至,十道進攻,粲衆驚潰,死傷太半,粲走保陽鄕。陽鄕,蓋春秋陽樊之地,在汲郡脩武縣界。稚等據其營,獲器械、軍資,不可勝數。勝,音升。及旦,粲見稚等兵少,更與劉雅生收餘衆攻之,漢主聰使太尉范隆帥騎助之,少,詩照翻。帥,讀曰率。騎,奇寄翻。與稚等相持,苦戰二十餘日,不能下。李矩進兵救之,漢兵臨河拒守,矩兵不得濟。稚等殺其所獲牛馬,焚其軍資,突圍奔虎牢。河南成皋縣,鄭之虎牢也。穆天子傳曰:七萃之士,生捕虎,卽獻天子,天子畜之東虢,號曰虎牢。其後劉裕復中原,置河南四鎭,虎牢其一也。詔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。三郡,河南、滎陽、弘農也。

5漢螽斯則百堂災,螽斯則百堂,取螽斯子孫衆多,思齊則百斯男之義。燒殺漢主聰之子會稽王康等二十一人。會,工外翻。

6聰以其子濟南王驥爲大將軍、都督中外諸軍事、錄尙書,齊王勱爲大司徒。濟,子禮翻。勱,音邁。

7焦嵩、陳安舉兵逼上邽,相國保遣使告急於張寔,寔遣金城太守竇濤督步騎二萬赴之。軍至新陽,晉志,新陽縣屬天水郡。何承天曰:魏立。水經註:渭水過冀縣,又東出岑峽,入新陽川。新陽縣蓋置于此。聞愍帝崩,保謀稱尊號。破羌都尉張詵言於寔曰:「南陽王,國之疏屬,忘其大恥而亟欲自尊,君父皆死於賊手,保之大恥也。必不能成功。晉王近親,且有名德,當帥天下奉之。」保,宣帝之從曾孫,故曰疏屬;帝,宣帝之曾孫,故曰近親。帥,讀曰率。寔從之,遣牙門蔡忠奉表詣建康;比至,帝已卽位。比,必寐翻。寔不用江東年號,猶稱建興。河西張氏用建興年號,歷九世四十九年,至孝宗升平五年,張天錫乃奉升平年號。

8夏,四月,丁丑朔,日有食之。

9加王敦江州牧,王導驃騎大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。

導遣八部從事行揚州郡國,揚州時統丹陽、會稽、吳、吳興、宣城、東陽、臨海、新安八郡,故分遣部從事八人。行,下孟翻。還,同時俱見。諸從事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,長,知兩翻。獨顧和無言。導問之,和曰:「明公作輔,寧使網漏吞舟,漢書·刑法志曰:漢興之初,雖有約法三章,網漏吞舟之魚。師古曰:言疏闊;吞舟,謂大魚也。何緣採聽風聞,以察察爲政邪!」導咨嗟稱善。和,榮之族子也。

10成丞相范長生卒;成主雄以長生子侍中賁爲丞相。長生博學,多藝能,年近百歲,蜀人奉之如神。近,其靳翻。

11漢中常侍王沈養女有美色,沈,持林翻。漢主聰立以爲左皇后。尙書令王鑒、中書監崔懿之、中書令曹恂諫曰:「臣聞王者立后,比德乾坤,乾,父道也,君比德焉;坤,母道也,后比德焉。生承宗廟,沒配后土,必擇世德名宗,幽閑令淑,詩·關雎:窈窕淑女。毛云:窈窕,幽閑也,淑,善也。令,亦善也。乃副四海之望,稱神祇之心。稱,尺證翻。孝成帝以趙飛燕爲后,使繼嗣絕滅,社稷爲墟,此前鑑也。事見三十二卷漢哀帝建平元年。自麟嘉以來,愍帝建興之四年,漢麟嘉之元年。中宮之位,不以德舉。借使沈之弟女,刑餘小醜,猶不可塵汙椒房,汙,烏路翻。況其家婢邪!六宮妃嬪,皆公子公孫,柰何一旦以婢主之!臣恐非國家之福也。」聰大怒,使中常侍宣懷謂太子粲曰:「鑒等小子,狂言侮慢,無復君臣上下之禮,其速考實!」於是收鑒等送市,皆斬之。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,將入諫,門者弗通。

鑒等臨刑,王沈以杖叩之曰:「庸奴,復能爲惡乎?乃公何與汝事!」與,讀曰豫。鑒瞋目叱之曰:「豎子!滅大漢者,正坐汝鼠輩與靳準耳!瞋,七人翻。靳,居惞翻。要當訴汝於先帝,取汝於地下治之。」治,直之翻。準謂鑒曰:「吾受詔收君,有何不善,君言漢滅由吾也?」鑒曰:「汝殺皇太弟,使主上獲不友之名。國家畜養汝輩,何得不滅!」畜,許六翻。懿之謂準曰:「汝心如梟鏡,梟,食母;破鏡,食父。破鏡,如貙而虎身。「身」,一作「眼」必爲國患,汝旣食人,人亦當食汝。」

聰又立宣懷養女爲中皇后。

12司徒荀組在許昌,逼於石勒,帥其屬百人渡江;帥,讀曰率。詔組與太保西陽王羕並錄尙書事。

13段匹磾之奔疾陸眷喪也,劉琨使其世子羣送之。匹磾敗,羣爲段末柸所得。末柸厚禮之,許以琨爲幽州刺史,欲與之襲匹磾,密遣使齎羣書,請琨爲內應,爲匹磾邏騎所得。磾,丁奚翻。邏,郎佐翻。時琨別屯征北小城,不知也,征北小城,蓋征北將軍所治。來見匹磾。匹磾以羣書示琨曰:「意亦不疑公,是以白公耳。」琨曰:「與公同盟,庶雪國家之恥,若兒書密達,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。」匹磾雅重琨,雅,素也。初無害琨意,將聽還屯。其弟叔軍謂匹磾曰:「我,胡夷耳;所以能服晉人者,畏吾衆也。今我骨肉乖離,謂與末柸相攻也。是其良圖之日;若有奉琨以起,吾族盡矣。」匹磾遂留琨。琨之庶長子遵懼誅,與琨左長史楊橋等閉門自守,長,知兩翻。匹磾攻拔之。代郡太守辟閭嵩、姓譜:衞文公支孫居楚丘,營辟閭里,因爲辟閭氏。後將軍韓據復潛謀襲匹磾,事泄,匹磾執嵩、據及其徒黨,悉誅之。五月,癸丑,匹磾稱詔收琨,縊殺之,幷殺其子姪四人。縊,於賜翻,又於計翻。琨從事中郎廬諶、崔悅等帥琨餘衆奔遼西,諶,氏壬翻。帥,讀曰率;下同。依段末柸,奉劉羣爲主;將佐多奔石勒。悅,林之曾孫也。崔林仕魏,位至司空。朝廷以匹磾尙強,冀其能平河朔,乃不爲琨舉哀。爲,于僞翻;下同。溫嶠表「琨盡忠帝室,家破身亡,宜在褒恤;」廬諶、崔悅因末柸使者,亦上表爲琨訟冤。後數歲,乃贈琨太尉、侍中,諡曰愍。於是夷、晉以琨死,皆不附匹磾。

末柸遣其弟攻匹磾,匹磾帥其衆數千將奔邵續,勒將石越邀之於鹽山,鹽山,在勃海高城縣;隋改高城曰鹽山縣,宋白曰:鹽山在縣東南八十里。匹磾與琨結盟,同獎晉室;旣殺琨,而匹磾之勢亦衰,終爲石勒禽矣。大敗之,敗,補邁翻。匹磾復還保薊。末柸自稱幽州刺史。

初,溫嶠爲劉琨奉表詣建康,其母崔氏固止之,嶠絕裾而去。旣至,屢求返命,朝廷不許。會琨死,除散騎侍郎。嶠聞母亡,阻亂不得奔喪、臨葬,固讓不拜,苦請北歸。詔曰:「凡行禮者,當使理可經通。經,常也。今桀逆未梟,梟,堅堯翻。諸軍奉迎梓宮猶未得進,嶠以一身,於何濟其私難難,乃旦翻。而不從王命邪!」嶠不得已受拜。

14初,曹嶷旣據青州,乃叛漢來降。謂遣使詣建康奉表勸進也。嶷,魚力翻。又以建康懸遠,勢援不接,復與石勒相結,勒授嶷東州大將軍、青州牧,封琅邪公。曹嶷反側二國之間,終爲人禽而已矣。復,扶又翻。

15六月,甲申,以刁協爲尙書令,荀崧爲左僕射。協性剛悍,與物多忤,悍,侯旰翻,又下罕翻。忤,五故翻。與侍中劉隗俱爲帝所寵任;隗,五罪翻。欲矯時弊,每崇上抑下,排沮豪強,沮,在呂翻。故爲王氏所疾,諸刻碎之政,皆云隗、協所建。協又使酒放肆,侵毀公卿,見者皆側目憚之。爲刁協見殺張本。

16戊戌,封皇子晞爲武陵王。

17劉虎自朔方侵拓跋鬱律西部,虎徙朔方,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四年。秋,七月,鬱律擊虎,大破之。虎走出塞,從弟路孤帥其部落降于鬱律。帥,讀曰率。降,戶江翻。於是鬱律西取烏孫故地,東兼勿吉以西,唐書·北狄列傳曰:黑水靺鞨,居肅慎地,亦曰挹婁,元魏謂之勿吉。通鑑蓋因魏收魏書書之。鬱律所取者,勿吉以西之地,未能兼勿吉也;徒河慕容、令支段氏及宇文部、高句麗,亦非鬱律所能制伏。士馬精強,雄於北方。

18漢主聰寢疾,徵大司馬曜爲丞相,石勒爲大將軍,皆錄尙書事,受遺詔輔政。曜、勒固辭。乃以曜爲丞相、領雍州牧,雍,於用翻。勒爲大將軍、領幽·冀二州牧,勒辭不受。以上洛王景爲太景爲太宰,濟南王驥爲大司馬,濟,子禮翻。昌國公顗爲太師,顗,魚豈翻。朱紀爲太傅,呼延晏爲太保,並錄尙書事;范隆守尙書令、儀同三司,靳準爲大司空、領司隸校尉,皆迭決尙書奏事。癸亥,聰卒。甲子,太子粲卽位。粲,字士光。尊皇后靳氏爲皇太后,樊氏號弘道皇后,武氏號弘德皇后,王氏號弘孝皇后;立其妻靳氏爲皇后,子元公爲太子。大赦,改元漢昌。葬聰於宣光陵,諡曰昭武皇帝,廟號烈宗。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,粲多行無禮,無復哀戚。

靳準陰有異志,私謂粲曰:「如聞諸公欲行伊、霍之事,先誅太保及臣,以大司馬統萬機,陛下宜早圖之!」粲不從。準懼,復使二靳氏言之,二靳氏,聰后與粲后。靳,居惞翻。復,扶又翻。粲乃從之。收其太宰景、大司馬驥、驥母弟車騎大將軍吳王逞、太師顗、大司徒齊王勱,皆殺之。顗,魚豈翻。勱,音邁。朱紀、范隆奔長安。奔劉曜也。八月,粲治兵於上林,謀討石勒。蓋起上林苑於平陽。治,直之翻。以丞相曜爲相國、都督中外諸軍事,仍鎭長安。靳準爲大將軍、錄尙書事。粲常遊宴後宮,軍國之事,一決於準。準矯詔以從弟明爲車騎將軍,康爲衞將軍。從,才用翻。

準將作亂,謀於王延。延弗從,馳,將告之;將以準謀告粲。遇靳康,劫延以歸。準遂勒兵升光極殿,使甲士執粲,數而殺之,數,所具翻。諡曰隱帝。劉氏男女,無少長皆斬東市。少,詩照翻。長,知兩翻。發永光、宣光二陵,淵墓號永光陵。斬聰屍,焚其宗廟。準自號大將軍、漢天王,稱制,置百官。謂安定胡嵩曰:「自古無胡人爲天子者,今以傳國璽付汝,還如晉家。」洛陽之陷,傳國璽遷于平陽。如,往也。璽,斯氏翻。嵩不敢受,準怒,殺之。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:「劉淵,屠各小醜,屠,直於翻。因晉之亂,矯稱天命,使二帝幽沒。輒率衆扶侍梓宮,請以上聞。」矩馳表于帝,帝遣太常韓胤等奉迎梓宮。漢尙書北宮純等招集晉人,堡於東宮,靳康攻滅之。北宮純降漢,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。準欲以王延爲左光祿大夫,延罵曰:「屠各逆奴,何不速殺我,以吾左目置西陽門,觀相國之入也;以劉曜將自西進兵也。右目置建春門,觀大將軍之入也!」以石勒將自東進兵也。準殺之。

相國曜聞亂,自長安赴之。石勒帥精銳五萬以討準,據襄陵北原。帥,讀曰率。襄陵縣,漢屬河東郡,晉屬平陽郡。師古曰:晉襄公之陵,因以名縣。據水經註,襄陵在平陽東南。準數挑戰,數,所角翻。挑,徒了翻。勒堅壁以挫之。

冬,十月,曜至赤壁。水經註:河東皮氏縣西北,有赤石川。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歸之,與太傅朱紀等共上尊號。上,時掌翻。曜卽皇帝位,曜,字永明,淵之族子。大赦,惟靳準一門不在赦例。改元光初。以朱紀領司徒,呼延晏領司空,太尉范隆以下悉復本位。以石勒爲大司馬、大將軍,加九錫,增封十郡,進爵爲趙公。

勒進攻準於平陽,巴及羌、羯降者十餘萬落,巴,巴氐也。魏武平漢中,遷巴氐于關中,其後種類滋蔓,河東、平陽皆有之。羯,居謁翻。勒皆徙之於所部郡縣。

漢主曜使征北將軍劉雅、鎭北將軍劉策屯汾陰,汾陰縣,漢屬河東郡,晉省。與勒共討準。

19十一月,乙卯,日夜出,高三丈。高,居奧翻。

20詔以王敦爲荊州牧,加陶侃都督交州諸軍事;敦固辭州牧,乃聽爲刺史。

21庚申,詔羣公卿士各陳得失。御史中丞熊遠上疏,以爲:「胡賊猾夏,孔安國曰:猾,亂也。夏,華夏。夏,戶雅翻。梓宮未返,而不能遣軍進討,一失也。羣官不以讎賊未報爲恥,務在調戲、酒食而已,二失也。諧謔以相調戲。選官用人,不料實德,惟在白望,不求才幹,惟事請託;當官者以治事爲俗吏,治,直之翻。奉法爲苛刻,盡禮爲諂諛,從容爲高妙,從,千容翻。放蕩爲達士,驕蹇爲簡雅,三失也。世之所惡者,陸沈泥滓;惡,烏路翻。司馬彪曰:陸沈,謂無水而沈之。沈,持林翻。時之所善者,翺翔雲霄;是以萬機未整,風俗僞薄。朝廷羣司,以從順爲善,相違見貶,安得朝有辨爭之臣,士無祿仕之志乎!朝,直遙翻。古之取士,敷奏以言;舜典曰:敷奏以言。孔安國曰:敷,陳;奏,進也;各使陳進治體之言。今光祿不試,甚違古義。此卽謂秀、孝不試而署吏。又舉賢不出世族,用法不及權貴,是以才不濟務,姦無所懲。若此道不改,求以救亂,難矣!」

先是,帝以離亂之際,欲慰悅人心,州郡秀、孝,至者不試,普皆署吏。秀、孝,謂州郡所舉秀才及孝廉。先,悉薦翻。尙書陳頵亦上言:「宜漸循舊制,試以經策。」晉初秀、孝以經策中第者,若華譚之類是也。頵,於倫翻,又居筠翻。帝從之,仍詔:「不中科者,刺史、太守免官。」欲罪舉主也。中,竹仲翻。於是秀、孝皆不敢行,其有到者,亦皆託疾,比二年無就試者。比,毗寐翻。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,尙書郎孔坦奏議,以爲:「近郡懼累君父,皆不敢行;累,力瑞翻。君父,謂刺史、太守。遠郡冀於不試,冒昧來赴。今若徧加除署,是爲謹身奉法者失分,僥倖投射者得官,分,扶問翻。投射,謂投機而射利也。頹風傷敎,恐從此始。不若一切罷歸,而爲之延期,爲,于僞翻。延,遠也。使得就學,則法均而令信矣。」帝從之,聽孝廉申至七年乃試。申,寬展也。坦,愉之從子也。從,才用翻。

22靳準使侍中卜泰送乘輿、服御請和於石勒;乘,繩證翻。勒囚泰,送於漢主曜。曜謂泰曰:「先帝末年,實亂大倫。先帝,謂粲也;亂倫,謂烝其諸母。司空行伊、霍之權,使朕及此,其功大矣。若早迎大駕者,當悉以政事相委,況免死乎!卿爲朕入城,具宣此意。」爲,于僞翻。泰還平陽,準自以殺曜母兄,沈吟未從。曜母胡氏,爲準所殺,兄則史失其名。沈吟,冘豫不決之意。沈,持林翻。十二月,左、右車騎將軍喬泰、王騰、衞將軍靳康等,相與殺準,推尙書令靳明爲主,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漢。降,戶江翻。石勒大怒,進軍攻明,明出戰,大敗,乃嬰城固守。

23丁丑,封皇子煥爲琅邪王。煥,鄭夫人之子,生二年矣,帝愛之,以其疾篤,故王之。己卯,薨。帝以成人之禮葬之,備吉凶儀服,營起園陵,功費甚廣。琅邪國右常侍會稽孫霄晉志:王國置左右常侍各一人。上疏諫曰:「古者凶荒殺禮;殺,所戒翻,降也,減也。況今海內喪亂,喪,息浪翻。憲章舊制,猶宜節省,而禮典所無,顧崇飾如是乎!葬無服之殤以成人之禮,古典所無也。竭已罷之民,營無益之事,罷,讀曰疲。殫已困之財,脩無用之費,此臣之所不安也。」帝不從。

24彭城內史周撫殺沛國內史周默,以其衆降石勒。詔下邳內史劉遐領彭城內史,與徐州刺史蔡豹、泰山太守徐龕共討之。豹,質之玄孫也。蔡質,漢人,蔡邕之叔父。龕,口含翻。

25石虎帥幽、冀之兵會石勒攻平陽,靳明屢敗,遣使求救於漢。漢主曜使劉雅、劉策迎之,明帥平陽士女萬五千人奔漢。帥,讀曰率。曜西屯粟邑,粟邑縣,屬馮翊郡。收靳氏男女,無少長皆斬之。少,詩照翻。長,知兩翻。曜迎其母胡氏之喪於平陽,葬于粟邑,號曰陽陵,諡曰宣明皇太后。石勒焚平陽宮室,使裴憲、石會脩永光、宣光二陵,收漢主粲已下百餘口葬之,置戍而歸。

26成梁州刺史李鳳數有功,數,所角翻。成主雄兄子稚在晉壽,疾之。晉壽縣屬梓潼郡。何承天曰:晉惠帝立晉壽縣。沈約曰:按晉起居注,武帝太康元年,改梓潼之漢壽曰晉壽。漢壽之名,疑是蜀立;云惠帝立,非也。鳳以巴西叛。雄自至涪,使太傅驤討鳳,斬之;以李壽爲前將軍,督巴西軍事。涪,音浮。